猴拍母成手銃

猴年已步近盡頭,雞年將屆臨,送猴迎雞,我卻趕在猴年將逝之前,來談一句閩南諺語──猴拍呣成手銃(俗寫作:猴打不正手銃)。

這句諺語未見有書籍收錄,其實它流傳已久,尤其在老一輩的口中,常會聽到。

“銃”的閩南音分文白讀,白讀cing,華語音ch辰ng,它是一種舊式火器。閩南語的銃卻是指發射子彈的武器,比如短銃(短槍)、開銃(開槍)、機關銃(機關槍)、銃子(子彈)、大銃(或叫大貢,大炮)……。

華語的“槍”,含括舊式兵器(紅纓槍等)和新式發射槍彈的武器(如手槍、短槍、機關槍等)。在漢字簡化前,前者寫作“槍”,後者為“鎗”,簡化後兩者合二為一,以“槍”行之,因此造成混淆。好像:A君的槍法很好。這到底是指他的古代長槍槍法好呢?還是現代洋槍的射擊技術好?一時叫人摸不著是指什麼東西?又比如:那尊神像的手上持著一把長槍。人們往往會聯想到是古代長槍,因為神明是古代的人物嘛。其實我說的那尊神像是在霹霹州實兆遠(Sitiwan)的一間廟裡,持的卻是一把現代洋槍,夠酷吧!

而閩南語卻是“槍”(音cni迂)、“銃”分明,不僅音不同,字也不同,這是華語及其他方言所缺乏的。所以,若說A君的“槍法”或“銃法”很好,一聽即明白,前者是指古代的槍,後者是現代的洋槍,絕不會混淆;那尊神像的手上持著一把“長銃”,馬上便知是現代洋槍。

銃,是一個古字。《五方元音》:“銃,火器。”;《元史‧達禮麻識理傳》:“糾集丁壯苗軍,火銃什伍相聯。”;明‧邱濬《大學衍義補》卷122:“近世以火藥實銅、鐵器中,亦謂之砲,又謂之銃。”(林寶卿《閩南方言與古漢語同源詞典》)我國的檳城有一條街道命名為“大銃巷”(Cannon Street),源自英政府以大銃(大炮)平息1867年的會黨大暴動。(陳耀威編撰《檳城龍山堂邱公司歷史與建築》)

說回諺語“猴拍呣成手銃”,閩南語的拍(p芋h),相當于華語動詞的“打”;呣成(m zni芍)相當華語的“不成”、“不像樣”;手銃就是“手槍”,這裡指手淫。將之翻譯成華語即為“猴子打不成手淫”或“猴子打的是不像樣的手淫”。

老一輩的人士告訴我,他親眼見到猴子以手“手淫”,可是胡攪幾下就停下來,不久又攪弄幾下又停,少見到有“發砲射擊”。有也是極少數的幾次。故這句諺語是比喻那些不實在、魯莽、辦事有頭無尾、不負責任的人,就好比“猴拍呣成手銃”一樣。

可見它是先民們從自然界中領悟而創造出來的,也衍生出形容詞“手銃”(意同猴拍呣成手銃)、“手銃囝”(魯莽的人、不負責任的人)。例如:他中選前曾許諾要發展本區,中選後連個人影也不見,有夠手銃;這個工程由他承包,逾期尚未完成,真是手銃囝。

“手銃”一詞,也是先民們從火器發射子彈中,領會到與高潮射精別無二致,于是手銃一詞被創造出來。戰後又出產玩具水銃,它更接似“射精”,于是打水銃(打水槍)更取代了打手銃。動物應該都會手淫,我曾親眼見到狗以舌頭“淫”至出精,而且似乎手淫的皆為雄性的。其實只要了解中國古代哲學──陽主動、陰主靜,就會明白雄性動物之所以會性沖動,即因生理上的“陽盛”而動所致。所以手淫是生理上“陽主動”的需要而發泄,不是什麼大壞事,難怪友人L君強調“手淫有理,自慰無罪”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文:李永球。(23/01/2005)

嫡長子不能持幢幡之例

持幢幡者必须是嫡长子或嫡长孙,而且是亲生子,不可过契或过房给外人。(圖:李永球)

據《中國風俗辭典》中云:嫡長繼承制的特征是嫡貴庶賤,男尊女卑。如有嫡長子,其他的兒子、庶子(妾所生的兒子)只能繼續承部分財產,不能繼承權位,女性則無繼承權。唐律規定了周密的繼承順序:首先立嫡長子;無嫡長子或有罪疾,立嫡長孫;無嫡長孫,以次立嫡長子同母弟;無母弟,立庶子;無庶子,立嫡長孫同母弟;無母弟,立庶孫。《唐律疏議‧戶婚》規定:“諸立嫡違法者,徒一年。”

我們再看看劉浩然著《閩南僑鄉風情錄》的記載:大幡(幢幡)意義重大,必須由長子執幡,如長子亡故,或遠在南洋因故未能如期趕來,則由長孫執之,他人無權染指。祭祀或超度之時,執此大幡隨僧道跪拜如儀,俗傳執大幡可以得到福蔭,所以曾經發生兄弟為爭執執大幡而發生矛盾者。

上面的記載不夠全面。當我進行田野調查時,老一輩的閩南人士、喪事服務者及閩南的僧道,均異口同聲地說,持幡者除了必須是嫡長子,還必須與逝者的血統是相同的。換句話說,他必須是逝者的親生子。

根據閩南民間佛道二教的說法,持幡者若非親生而是領養的兒子,那麼其已故的生身父母及祖先,就會來領取“功德”,一場功德(法事)本來是要做給自己父母的,卻因為是領養子而被生身父母及祖先領去大半。

所以,領養的嫡長子已經喪失了持幢幡的資格,須由養父母親生的居長弟弟來擔任。倘若兄弟皆為領養的,那麼就由嫡長孫來執幡了。因為閩南風俗有“買子不買孫”的觀念,兒子雖然是買回來的,可是孫兒卻是我們自家生的啊!所以自己的孫兒執幡,別人就領不得我們的功德。

上周提及的黃安泰即是例子,其父逝世時拍攝下來的圖片,包括“訃告”,排在訃告榜首的不是孤子(孝男),而是“承重孫”世藩。他是安泰的長子,即是嫡長孫,由他“承重”執幡,那是因為安泰與弟弟們皆為領養子之故。

嫡長孫持幡,他就有資格與叔父們分享財產。

嫡長子失去執幡資格的另一個原因,是他給人“做契子(義子)”或“過房子(過繼子)”。理由也是契父、過房父之祖先會來爭領功德。所以一般人是少讓“幢幡頭(長子)”過契或過房給人家的。自己的兄弟或親戚無子,就讓出其他兒子過房,長子留著為自己持幡。不過長子過房予兄弟,設使兄弟夫婦未亡,那還可以執幡,如果過房與他人則喪失資格矣。這些過房子,除了須為過房父母持幡,也可以獲取其遺產的分配權。

倘若無子只有女兒,生前又沒向兄弟討一個過房子,其幢幡應該由誰持呢?應由侄子持之,持幡者因此有權分享其遺產。女兒(尤其已嫁人的)是無資格的,除非侄子或同宗幼輩男丁一個都沒有。

設使長子已故,長子又沒兒子,幢幡由誰持之?應由次子,若他過契與人,再輪他子持之,無他子,則由孫輩,按大小而輪。

單單一枝幢幡,卻蘊涵著一個古老的規制、一個與祖先一脈相傳的血統關係。它代表著嫡長繼承制,也關係到財產分配權。然而,嫡長制卻不是完美的,倘若是個庸才,祖先辛苦拼出的江山(包括商業等)將毀于其手中。我們可以不要嫡長繼承制(子承父權位),卻不可廢掉嫡長子持幡的古老傳統。

而今,人們多數已不懂持幡者的資格,我經常見到養子、過契者持幡,甚至次子尊過嫡長孫而持之……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圖文:李永球。(09/01/2005)

講報紙

古早时讲报纸的地点。(圖:李永球)

古早時,交通不發達,傳播媒體很落後,很多種行業就得靠路邊擺攤或上門來推銷及服務。那時候的社會風氣也保守,女人足不出戶,上門推銷及服務,則可以方便很多婦女,諸如彈琴賣唱、算命卜卦、賣雜貨、炒粿條、娘惹粿……。

家父(李瑞榮,77虛歲)向我說,以前尚有一種鮮為人知的行業──講報紙。那是在街道擺攤為人們讀報紙,夠有趣!

戰前30年代,在太平依士干達路(Jalan Iskandar)的一塊曠地上,有一位講古仙(說書人)在此“講報紙”,每天晚上7時30分左右就開始講。那時天已黑,他在桌子上點了一盞土油燈(煤油燈),七、八張的長椅(或稱馬椅,長凳)供聽眾坐。先講報紙,從國事(時事)說起,主要焦點放在中國。因為先民從中國南來。離開了家鄉人就會關心起當地的動態。而且他們多數是沒讀書的文盲,一些人就靠聽“講報紙”了解一下國家大事。

家父說:“講古仙操福建話,在前面放著一個鐵珍(鐵盒),坐在長椅的聽眾須付費,自由付給1分或2分錢,也有些人沒給錢的。至于不坐椅的聽眾則為免費。從7時30分講到9時餘,逢雨夜則休業。講完報紙,有時會講講章回小說或武俠故事。如薛仁貴等傳奇小說,未完的明日再續,聽眾如同當今的追看連續劇一樣,翌日時間一到,果然准時報到。”

“講古仙一晚可賺取1角或3角錢不等,已經是很充裕了,除了三餐,餘款已夠抽鴉片。那時咖啡烏一杯1分,咖啡(加奶)2分,糕粿一塊1分而已。講古仙能言善道,滔滔不絕,很吸引人。尤其1937年7月7日,日本引爆蘆溝橋事件時,人們就從講報紙中獲取戰事的演變。”家父進一步補充。

近來閱讀《漫漫林海路》,發現書中有一段關于講報紙的記載云:“不識字的勞動人民,每天傍晚閑來無事,就到街場去聽讀報。在昔加末光華戲院旁邊有一塊曠地,每當傍晚就有一個鴉片佬在那裡讀報,主要是讀國際新聞和中國抗日戰爭進展的消息。每當讀到中國軍隊打了勝仗,或是中國軍隊打落了日本飛機時,鴉片佬更是講得眉飛色舞,口沫飛濺,聽者則聽得津津有味,心情亢奮。鴉片佬讀報一個晚上可撈到三幾毛錢,那時錢大,可供他抽一天的鴉片煙,但除此之外,他無形中也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抗日宣傳員。我那時也很喜歡聽他讀報。鴉片佬讀報,收錢是自愿的,有的給一分兩分,我和一些人沒有錢給,他也不責怪。”

書中的“讀報”與上提的“講報紙”,皆為毫無二致的東西。原來它不僅是一門行業,也是向社會傳達訊息的媒介。

講報紙和講古一樣,遭遇被時代發展的巨大洪流淘汰出局。我有個遐想,或許將來風燭殘年時,會考慮擺一張桌子,再燃上一盞煤油燈,于太平一條古色古香的老街道旁當個“講古仙”。自太平開辟、華人南來講到民間習俗、傳奇故事,一切逸事趣史包羅萬象。而且一定要採用太平道地的福建話,那才夠風味!諸位倘若欣賞,賞賜個5鐳1拔(角),夠混口飯吃我就心滿意足矣。

其實,歷史文化的東西單單靠文字傳播是不足的,語言的講古方式更不可偏廢。我們古早的歷史文化和習俗,不就是從家中長輩的口中流傳下來的嗎?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圖文:李永球。(16/01/2005)

誰有資格持幢幡?

幢幡是一根带叶的竹子,系上圆形纸糊品,内中有一长形白纸条,僧道写上逝者姓名符咒,即可供招集亡魂。(圖:李永球)

這篇文章在心中醞釀已久,一直為煩冗的事務給耽擱了。而今,《星洲廣場》主編為我開了《田野行腳》,正好催逼把這些文章一一交出來。

在傳統喪禮上,“幢幡”(dong huan,閩南語)是用來招魂的。人一逝世,三魂七魄就離開身軀四處遊蕩。這時候須由和尚或道士手持幢幡,把魂魄招集回來超度之。

幢幡是由一根竹子、一個圓形紙糊品加上一長形白紙條組成。竹子的末梢枝葉須分層數,代表逝者擁有幾代子孫。假如逝者有三代(逝者一代、兒女一代、孫子一代),那麼葉子就要有4層,多出的一層代表死者的父母。所以5層就是“虛五代”,實為四代,餘者類推。有的不是取有葉子的竹子,而是“剪紙須”做成的,此多為客粵籍所採用。在紙糊品的底下長形白紙條上,則是供僧道寫上逝者名姓符咒,如此方具法力招引亡魂。

進行超渡法事時,幢幡就由逝者的兒子手執。然而,誰具有資格?應該由誰持幢幡?卻是一個嚴格問題,馬虎不得。它除了涉及儒家傳統禮俗,也關係到佛道二教,更是古代宗法制度延續至今的活化石。

古代的宗法制是宗族祭祀祖先,承繼本支的制度。始于商代,但真正實行嫡長子(正妻所生的長子)承繼父位的宗法制度,卻在西周形成。周天子的王位由嫡長子世襲,其餘的兒子分封為諸候,諸侯的君位也由嫡長子世襲,餘子又分封為卿大夫。所以宗法上規定,嫡長子較其他諸子為尊,只有嫡長子才能被立為太子,世襲君位。嫡長子還被認為是繼承始祖者,則稱為宗子。只有宗子才能主祭始祖之特權,才能繼承特多的財產,並受到小宗的尊敬。這樣一來,嫡長子的地位就顯得特別高貴,對其餘諸子而言,在家族上是以兄統弟,在政治上是以君統臣,這就抑止了統治階層的內訌,鞏固了貴族的世襲統治,所以歷代的封建統治階級都極力維護宗法制度。《左傳‧隱公元年》所載:鄭武公之妻武姜欲立其次子共叔段為太子,而武公絕不答應,這就是為了維護宗法制的原因。所以,正妻所生的長子才有承襲的資格,妾媵所生之子即使年長,如遇正妻有子,仍不得承襲。(馬振亞、張振興編著《中國古代文化概說》)

傳統喪禮承襲封建宗法制,規定由嫡長子執幢幡。而且嫡長子也繼承父親的地位,並獲得繼承較多的財產。

在太平市早期的數個名門望族中,就可看到實行這種宗法制,以頭家黃務美家族為例,他于1921年去世後,龐大的財產分為三份,一份給如夫人尤卻娘、一份歸長子安泰、另一份則分贈給其餘5個兒子。嫡長子安泰獲得的財產,是較5位弟弟為多。根據男尊女卑的傳統,夫人是不能獲得財產的分配,不過本邦的華人受到外來文化的影響而突破傳統之風,實在可嘉。

黃安泰承襲了父親的權位,不僅掌控父親遺下的“瑞美”公司大權,也因而受英政府委為潔淨局(Sanitary Board)議員(其父也是潔淨局議員)。安泰為嫡長子,繼承父親的地位與較多財產,按宗法制論為理所當然。可是,他卻非執幡者,為什麼他不具備執幡的資格呢?下周我們再談吧!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圖文:李永球。(02/01/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