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蘇--木偶祭煞

提線木偶的戲神田都元帥,正在龍華亭內踏宮祭煞──摩蘇。(圖:李永球)

提線木偶的戲神田都元帥,正在龍華亭內踏宮祭煞──摩蘇。(圖:李永球)

太平龍華亭(善才爺)新廟落成,聘請檳城新龍鳳木偶團,于農曆三月十九舉行了難得一見的“摩蘇”(福建話bbnoo soo)儀式,令人大開眼界。根據我們的傳統,凡廟宇新建落成晉宮,就有“煞氣”。這種煞氣會令人沖煞而死,所以得聘道士做醮,兼請木偶戲班來一場“嘉禮踏宮”,也即是“摩蘇”。福建話把傀儡稱作“嘉禮”,摩蘇便是以提線木偶來踏遍宮廟洗淨地方,掃除煞氣。

二次大戰前,家母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其家鄉峇東(Matang)有間新廟晉宮,聘木偶班摩蘇。只見奏起“嘉禮調”,唱起《嘮哩連》。不過卻不允許人們觀看,因為煞氣重,她是在大人們不注意,偷偷跑出站得老遠觀看。那時人們的觀念認為新廟及新戲台(首次演戲)煞氣特別重,須先祭煞洗淨,如去觀看,不幸被煞到,必死無疑!

泉州市區道教文化研究會編《泉州道教》關於提線木偶《大出蘇》,指出在福建泉州地區,傀儡戲是敬神的最高級劇種,戲神田都元帥(相公爺)的地位最高。《大出蘇》是一種宗教色彩非常濃厚的祈禳儀式。唱《嘮哩嗹》(或稱《大呾》)具有凈台(驅除舞台上的凶煞惡鬼)的功用。“嘮哩嗹”三音,本為禪家每年7月13日做楞嚴會唱念稱贊之咒詞,唐代名僧稱為秘密真言。“嘮哩嗹”又稱為《相公咒》、《凈台咒》。整出《大出蘇》的演出,需擺設三牲祭禮、燒香點燭、放鞭炮、焚金楮、鼓樂、請神、敬獻香、花、茶、果、酒、拜讀疏文、辭神等程序。

凡聘請提線木偶戲,必有“凈台”儀式。當天在龍華亭,木偶戲演員先拜相公爺及戲台的四方,再取毛筆蘸上朱砂及一只活的公雞雞冠血,開光戲台上的紅被單(下為一草席),並撒鹽米于台上四方,最後請出提線木偶相公爺來踏台洗淨,以祭煞除凶,使合境平安。演出的最後一天,也得請出相公爺收台。

“摩蘇”是相公爺為新廟晉宮進行驅除凶神惡煞之儀式。在鑼鼓嗩吶的吹奏下,演員請出相公爺,並取來之前開光過的紅被單草席,在神龕前舞弄相公爺祭煞,踏遍宮廟各個角落等等。戲神田都元帥木偶是嚴禁女人觸摸的。

我也曾見識過南馬的木偶團進行的“摩蘇”,感覺上這種儀式在我國已失傳。演員們已不會唱《嘮哩嗹》,而且在以相公爺祭煞時,我看不出有“祭煞”的舉動。更甚的是,以前禁止外人觀看(須清場),現在卻是老少咸宜,大家圍著跟隨看熱鬧。才幾十年,“煞氣”的觀念已逐漸消失。以前的“煞氣”觀極凶,常有人沖煞而死或病,現在的“煞氣”卻溫順,大家都不怕了。說穿了,會沖煞的人,都相信有“煞氣”這個東西,在“自我暗示”之下而中的。

本邦提線木偶團的木偶文化已失傳。真正泉州的傀儡戲音樂唱腔,是屬本身獨有的“嘉禮調”。然而本邦木偶團的“嘉禮調”已失傳,戰后漸漸改唱台灣的“歌仔戲調”。同樣的,摩蘇也隨著失傳。看來,有必要到中國的泉州,尋回我們的傀儡及摩蘇文化民俗之根。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圖文:李永球.(26/06/2005)

撞紅與解藥

雙紅丸可治撞紅,時下的人多數已經不知此藥的妙用矣!(圖:李永球)

在上世紀50年代至70年代間,馬新兩國爆發了“縮陽症”(陽具縮入腹中,就會死去),引起滿城風雨,多人罹患此症,而且都是華人。在中國,此症只在廣東、海南兩地出現。在馬新,卻從粵、客、瓊籍人士傳染予閩、潮等籍,不過沒傳染給其他民族。

事實上,世上並沒有“縮陽症”,那只是一種“精神疾病”。由于華人將性視為“骯髒”的事,所以對它有著重重枷鎖與誤解,連帶也產生了負面的效果。今天要與大家分享的是“撞紅”。

所謂撞紅,即性行為時遇到月經來潮或指經期時行房。民間觀念認為,撞紅是不吉祥的,會使男人倒霉,而且男人在高潮射精時,精門是一射一抽,在抽時就會把月經的穢毒也抽入腹中,造成身上中經血穢毒,不利健康。在古早的社會,人們就會到中藥店買“雙紅丸”服食,以解穢毒之氣。

由于難獲得衛生局的醫藥註冊批准,目前在市面上已難找得到雙紅丸了。我手頭上還藏有一瓶,讓我們來看一看到底它“葫蘆裡裝什麼藥”?

雙紅丸原稱雙料紅丸,我所買的為“神效雙料紅丸”,乃香港何明性堂制造。功能:滑大腸、解熱毒、去濕滯(積滯)、清胃熱、除百毒、治撞紅。成分為大黃50%、枙子15%、黃芩15%、車前子20%。

上述諸藥,盡是瀉下利水,清熱瀉火之藥。大黃性寒,功能通便導滯,瀉火解毒;車前子性寒,有利水滲濕等效;梔子與黃芩皆性寒,前者能瀉水除煩、清熱利濕,後者則可清熱燥濕。換句話說,這些藥均為性寒之瀉藥,的確可滑大腸、解熱毒、去濕滯、清胃熱等作用。至于治撞紅,似乎為相信“撞紅”的人而寫上去,因為那是寫在盒子上的,裡面說明書的功能只云滑大腸、解熱毒、去積滯、清胃熱,可沒提及“除百毒及治撞紅”。

撞紅真的這麼可怕與骯髒嗎?《性學千萬個為什麼4》之〈月經期性交會使男人“倒霉”嗎?〉云:“這完全是愚昧、無知的傳說,是不可信的……如果此時過性生活,男性的生殖器不衛生或女性的外陰不潔,都會將病原菌帶進去,會引起急慢性生殖器或盆腔炎症。不過有些專家認為,經期過性生活,對男、對女均無害。他們認為女性在興奮時,會使自身的免疫力提高,故不會造成什麼炎症。另外還認為,經期性交經血可以為潤滑劑,陰莖是不會造成陰道內的組織損傷的,同時,女性在經期性欲並不會降低。”

這使我想起曾經專訪已故廖選芳先生,訪問關于日軍慰安婦之事。他說日本人認為經期的女性性欲更高,對性的需求更甚,所以慰安婦是沒有假期的,經期間也得照常“上班”。

月經不是骯髒的東西,撞紅(經期行房)也不是倒霉之事,射精時更不會一射一抽地抽進東西,其實射精是只射不抽,“抽”是被人想像虛構的。至于服食“雙紅丸”,根本就沒“穢毒”可除,服了只會令你腹瀉連連。

我們華人對性有很多禁忌,因此我們被性禁忌所拘束。其實性是自由開放的(不是指性濫交),很多東西都可去嘗試一下!不是嗎?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圖文:李永球。(19/06/2005)

乐极生悲马上风

基于古早的華人視性為“骯髒”的東西,人們都不敢公開談論,以致以訛傳訛,華人社會有了許多特別、獨有的關于性的疾病。更因為人們的無知,導致出現了許多不可理喻的性觀念與性禁忌。“馬上風”,對老一輩的人士來說,均相信有這種疾病。此病的病因是在性行為時,男的樂極生悲,興奮過度“中風”而亡,死後全身發黑,連指甲也黑色。實在危言聳聽,令人聞之不敢做愛,唯有每晚“望梅止渴”,美色當前也得強忍,苦煞了枕邊人!

老輩人士告訴我,馬上風的發作原因,是男的在高潮射精時拉出,而精門在射精時是一射一抽的,結果男的將陽具拉出體外,因此遇風而將風抽進體內,故稱“馬上風”,風一被抽進體內必亡。所以他們常勸阻年輕人,在射精時不可馬上拉出體外,女性則被教導不可推開丈夫,在其陷入昏迷時,以尖物刺醒他。所以,導致一些無知者深信不疑,一旦高潮來臨,就死抱著女人不放,女的則抱緊男人不放。

另一種說法可不是這樣,他們說那是男的高潮射精時,精液不受控制直射不停,最後精盡人亡。持這種說法的,會在女人嫁夫時,囑她們在蚊帳上勾個別針,或在髮上插上簪子備用,當夫婦在翻雲覆雨時,一旦發現丈夫面青唇白,雙眼露白,進入昏迷狀況,即為馬上風發作,宜將別針或簪子直刺其屁股,直到他叫出聲甦醒過來,這時其精門自會閉上,精液就停止不射,一條命便搶救過來了。

第一種說法其實有著矛盾,因為他們也認為性病是因為射精時的一射一抽,而把性病的毒給抽到自己身上來。所以在嫖妓射精時,必須馬上拉出,避免抽進自己的體內而染上性病。怪也,這時他們可不怕“馬上風”了?顯出了其矛盾!同樣的,這種人也相信“撞紅”(行房遇月經來潮或經期行房)會抽進月經之穢毒。

事實上並不是如此,射精只射不會抽,如果會抽進風,那些千千萬萬的“手淫大軍”,早就“進風”而死去了。性病也不是被“抽進”的,那全是細菌的傳染。好些人不是因為性行為而患上性病,他們是不小心受到感染,從此遺恨終身。

關於第二種精液直射不停導致精盡人亡之說,也是毫無科學根據。精液流盡了可不會死人,只會疲憊不堪,需要休息。

那麼,馬上風是什麼病?我認為是心臟病發作或腦溢血症(關於醫學知識,本人才疏學淺,尚請專家指教),須馬上搶救。

老輩人士因為對性的無知,對科學的性醫學不了解,只靠上一代口口相傳下來的錯誤性知識教授予下一代。尤其新娘要嫁人時,母親或媒人婆就會灌輸他們,如何搶救患上“馬上風”的丈夫,以免成為年輕寡婦。

老輩人士也關心我,早就告知我關於馬上風會死,撞紅會倒霉,縮陽症(陽具收縮入腹內)與縮陰症(女生乳頭收縮入內)會亡。他們擔心我死在床上全身發黑,傳出去可不好聽,真的感謝他們。只是,我聞言一笑置之,完全不信,只相信科學的醫學。對不起,滿紙盡是兒童不宜的性事,再談下去,我會“馬上瘋”!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文:李永球.(12/06/2005)

益和黨魁林福明

林福明。

5月8日拙文〈紅毛詭計滅益和〉里講到:“戰後的益和公開活動,黨魁福明(姓不詳),為一名巴士司機……”。翌日接到一位名為林成發先生的電話,開門見山說他即是福明繼子。他是向新聞界友人探聽,索取到我電話號碼的。我們約出來見面,承蒙他提供資料,終于使福明的生平曝光。

福明,姓林(Lim Hock Beng,1913-1969)。原籍福建同安,單身從中國南來太平。1941年8月27日他考獲大卡車駕駛執照,就在太平藍汽車有限公司(通稱藍Car)當巴士司機,亦當過查票員,後來在藍汽車股東之一已故王台永的推荐下,擔任站長。蓋因當時面對的士司機到車站搶客之問題,由他任站長,抄下搶客的的士車牌號碼。

福明參與益和,曾任黨魁,後來退出,完全不再涉及洪門會。英政府曾推荐他當“暗牌”(暗探),以對付洪門會,他不接受。因為他嚴守洪門卅六誓章,絕不出賣或陷害兄弟。可見他是講義氣之士。

關于其婚姻,福明的首次婚姻並不愉快,元配後來到怡保齋堂當齋姑,兩人生育的女兒(1934年生)目前已搬離太平。成發的母親陳金玲于1958年改嫁福明為繼室,成發與弟弟隨繼父改姓林。

成發稱,小時候經常見到有人來送禮予繼父,也常有人來找他談洪門會之事,甚至有時晚上七、八時駕車來,欲載他外出去“燒香”而已,可是繼父完全不參與。繼父三緘其口,對成發也不提及洪門會之事,導致成發完全不清楚他在會黨的事跡。其母稱,其繼父與會黨脫離關系,完全為了成發兄弟,因為一旦出了事,誰來撫養呢?繼父也勸他們兄弟別參與會黨活動,如要做流氓,那就做最壞的,壞就壞到底,別做“皮溜仔tahi”(本邦福建俗語,意為沒出息的小流氓),被人利用而已。因為他是過來人,最知道江湖上的利害關系。

福明在洪門裡的職位是什麼?已無人知曉。不過從有人欲載他去“燒香”來推測,他應該有“爐主”的身分。他為人正直,見義勇為,受到兄弟們的尊重。1969年8月13日患腸癌逝世,墓于太平福建新冢。

又有讀者閱了拙文〈台灣洪門會的轉型〉,來電求借洪門的VCD及書籍,也驚動了某電視台欲來採訪。其實台灣洪門五聖山山主劉會進曾要我轉告我國洪門會,要他們走出陰暗的角落,轉型為公益團體。他從台寄來洪門書籍、入會儀式的VCD、海報等,全被郵政局開啟檢視,卻沒問題,都送到我家門來。可見這些都不是非法的東西,我也將其海報挂在家中,特別引人注目,很多“兄弟”都感驚訝!

另外,5月1日〈日寇放火燒歷史〉一文,談及日寇在太平放火燒掉日據史料,圖片說明稱日本人燒掉歷史和法斯西罪行,也燒掉最高機關署(前英參政司署),遺下一根根石柱。

經過前輩駱志聰先生糾正,原來並沒有燒掉最高機關署。戰後英軍返回太平,這裡被改為英軍北馬司令部,旁有一行工人宿舍,其同學陳英發之父親(海南人)任司令部廚師,志聰常到此處找英發。司令部署外人禁入,他只能從宿舍觀望之,60年代才被拆除。

田野調查的資料並非100%准確,須靠其他資料來核對。對于資料來源不正確,除了深感慚愧,也懇求大家的原諒。日寇是有燒掉歷史資料,不過沒燒掉最高機關署。

感謝林成發(1949-)先生及駱志聰(1938-)先生的相助。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文》李永球.(29/05/2005)

洪門法庭

二次大戰後,馬共(抗日軍)與洪門大興,雙方勢如水火,互不相容。雙方都設立了自己的“法庭”,審判有關自己的案件。其實洪門“法庭”的歷史悠久,百餘年前即在我國出現,由於它秘而不宣,導致鮮為人知,甚至未被書籍記載。

朱琳編著《洪門志》,也沒有談到洪門法庭,不過卻提到“家法”。書載:“洪門的家法,簡單而嚴厲,犯之者,無不按照條款執行,並有‘五刑’的規定,茲舉述如左(下):一、極刑──凌遲,或刀殺;二、重刑──挖坑活埋,或沉水溺斃;三、輕刑──三刀六眼,或40紅棍;四、降刑──降級,或掛鐵牌;五、黜刑──抓去光棍,或降入生堂,永不復用。”

《洪門志》記載的全是洪門會“大房”的資料。洪門共分五房,我國的為“二房三”,即二房與三房合二為一,與大房的可謂“大異小同”。

在我田野調查裡,我國洪門家法並不一樣,共分四刑:1.初刑──罰金花大燭(以金花、大燭向人賠罪)或罰錢;2.中刑──打藤鞭;3.重刑──割身(須見血出);4.死刑──三刀六眼或溺斃(通稱“倒人”或“倒樹”,由草鞋或虎將執行)。

一般洪門法庭設在“公司”內,裡面供奉著“老歲仔爐”(福建話。即老人家爐,其實是“五祖爐”之隱語)。爐前一長案,供審案的“法官”坐,審案者一般由“白扇”主持,也可讓“洪棍”審理,他們坐在椅上面向外,“草鞋”及旁聽者則面向他們,坐在大門牆壁內側,至于“虎將”可要坐在大門外把守了。原告和被告的椅子設在廳堂中,面向著“法官”,如果是從外面綑綁而來者(犯了罪者),須命令跪下。總之,講究文職者面向外,武職者面向內,如同法庭一般。

坐堂審訊者必須祭拜五祖,宣誓忠心辦案,不可徇情枉法。

洪門法庭處理“兄弟”間的恩恩怨怨,以洪門卅六誓章為法律。在二次大戰後最興盛,當時洪門會興旺之處皆設有法庭。除了兄弟,一些非兄弟之外人有時也被帶到這裡審訊。審判的結果,往往對非會中人不利,因為洪門會是極照顧自己兄弟的。由于洪門深藏于地下,政府也難于對付,他們儼如政府中的政府,尤其是沿海漁村一帶,整個村鎮皆受到洪門會管制,洪門法庭就成為人們討取公道之處。

隨著時代的發展演變,洪門會逐漸式微中,洪門法庭也漸少見。

L君(70餘歲)為洪門會的“白扇”,他宣稱只坐過一次堂審訊,審判的還是自己的堂侄,他不敢徇私,結果判他打12鞭,由“草鞋”執法揮鞭,藤鞭細小打向背部,卻是痛入骨肉。L君說旁聽者可做“保”,如A君被判20鞭,B君與C君各“保”其5鞭,那A君只須打10鞭。

L君透露,坐堂審訊者雖須宣誓,可是也有徇私曲判之事出現,令他感到不滿。有時候一些難斷的案,審訊者作不了判斷,可請其他領袖代勞。

畢竟會黨中人皆未受過高深教育,更沒有受過法律的專業訓練,所以徇私曲判也就時有所聞,多少人被曲判?幾許人被“倒”掉而死?一切已成過眼云煙……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文:李永球.(05/06/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