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米惨案收尸见证

林连生为当年踏米惨案收尸见证人。(圗:李永球)

林自升(生)墓。(圗:李永球)

邱文德墓。(圗:李永球)

陈有情墓。(圗:李永球)

我依吳康安君之言,來到太平後廊威鎮廟訪問廟祝林亞九先生,但他不在。其子帶我找其伯父林連生先生,原來他是當年踏米慘案收尸的見證人。皇天不負苦心人,竟給我找到重大的線索,令我興奮不已!

林連生(Lim Lian Seng,1921-),父國伍,為一名流動小販,母白亞看,育四子四女。兒子依序為自生(升)、連生、亞九(章生)、亞嫻。連生也是一名流動小販,已退休多年。以下是林連生的談話內容︰

我的大哥林自生(Lim Choo Seng,1919-1942)大我兩歲。我們都是太平勵德社華文小學(半私立)的學生,後來轉到修齊學校。我們全家人住在太平古打路。大哥成年後結婚,大嫂陳雪花為新板安拔(Simpang Empat)人。婚後不久懷孕,卻患上妊娠高血壓,大約于1941年的農歷九月廿九(11月17日)病故,造成一尸兩命。大哥當時住在丈母之家。日治時期,他也參與大伙兒“踏米”,以走私白米賺錢為生,因此成為“踏米慘案”的罹難者之一。他們是踏米到硝山(Padang Rengas)售賣,買米者為怡保人。其實是物物交換,以白米換取“朱律”(雪茄)。

1942年3月7日“踏米慘案”發生時,他們一大班踏米販在甘榜保(Kampung Pauh)先被日軍扣押,雙手被繩子反綁著,然後押進山芭里一條溪流邊屠殺。他們踏米販中,有些人機警地先把白米從腳車推掉而逃過日軍的扣押。吳聰成是逃過死劫者之一,他逃回來向遇害者家屬報告。其中四家經濟情況較好者決定去收尸,即甘榜柳(Kampung Dew)的吳聰成收取二弟順福之尸(其三弟榮春受傷未亡,被送到醫院救治)、新板安拔的邱文英收取堂兄弟文德之尸、新板安拔的陳有才收取兄弟有情之尸、太平的我及家父收取大哥林自生之尸。

我們先到太平華僑協會(廣東會館)報告此事,並向該會借了一輛六輪羅哩(卡車),大家各自買了棺材,共四具棺材一起赴甘榜保。到了現場已是下午1時余,尸體已發出臭味(因下了一場雨又轉晴)又帶血腥味。現場尸體橫倒豎歪,我有些受不了,突然見到兩具尸體坐躺在一棵樹下(其實是吳聰成的兩位弟弟,他把他們扶躺在樹下),嚇了我一跳!因此而告昏厥。友人急忙將我喚醒,帶我到外面去。

當時的情況,我還記得很清楚。大哥的腹部中一刀,卻沒流血,血都往內流了。他所雇的一名工人(新板安拔人)心臟中一刀,血往外噴,樹下的葉子可見鮮血噴成一個半圓形狀,十分駭人!現場的尸體只剩大約十具,其余都被家屬運走了。現場有些受傷未死的在呻吟著,其中有位孟加里(錫克族人)回教徒在痛苦地叫著,不久即死去。又有位怡保廣西人,其哥來救他,他要求解開其繩子,只見一解掉,他馬上大叫一聲而死去。又听說有位被救者在半路口渴,喝了河水而“趕水癀”(福建話。即受到水的感染發炎而死),因此一命歸陰!

現場幾具因家屬沒錢來收尸的,我們雇了土公(福建話。負責喪葬的人),並湊錢買了一把鋤頭,以一具尸體兩元的價格,讓土公在現場挖壙埋葬。其中一名是我大哥的工人。當時沒立墓碑,而今荒冢難辨矣……。

四具尸體運回太平,即刻葬于都拜(Tupai)福建公冢之山上,此處為免費墓地,供窮人申請。大哥原名自生,風水建造匠卻糊里糊涂把名字訛作“自升”。真是氣人!大哥的忌日在農歷正月廿一日。

日本仔慘無人道,殺死了數十名踏米販,也將他們的腳車及白米通通搶去,與殺人劫貨的強盜沒什麼兩樣!因為太殘酷,導致大體上的華人都痛恨日本人,失民心者失天下!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图文:李永球。(2005.11.13)

日寇屠殺踏米販夫

吴康安。(圗:李永球))

經吳康安指引,尋獲踏米慘案其中五名罹難者的墳墓,排成一列,其父吳順福墓,左邊兩個墓也是踏米罹難者,再隔兩個墳墓是其叔父吳榮春之墓。(圗:李永球)

吴荣春墓。(圗:李永球)

吴顺福墓。(圗;李永球)

1942年3月7日,日軍在太平郊區甘榜保(Kampung Pauh)屠殺大約32名男性“踏米”販夫,這樁人神共憤的大屠殺,即鮮為人知的“三七踏米慘案”。我已經在1988年的前《新明日報》報導過這件慘案。

所謂“踏米”,是福建話,即用腳踏車運載白米售賣的簡稱,其實是走私白米活動。在兵荒馬亂的日據時期,白米是重要的食糧,除了有執照的米商,買賣或私藏白米都屬犯法。然而,日寇為了以儆效尤,儆戒頻仍的白米走私,竟然以法西斯手段殘酷地屠殺踏米販夫,未免太過凶狠!當年是專訪林明先生、吳其祥(已故)先生及薛亞發(已故)先生,但資料不齊且太少。

本以為罹難者的資料及墳墓已難于尋獲,豈料近日找了當年口述者之一的林明先生,蒙他告知認識罹難者之一吳順福的兒子康安。于是我們約定一起找吳君去。

吳康安(Goh Khong Ann 1941-),其父順福、叔父榮春皆在踏米慘案中遭日寇殺害,唯伯父聰成逃過死劫。當年他年幼不知情,對于踏米慘案知道很少。但他卻告訴我其父及幾名罹難者的墳墓所在,原來即在太平福建公冢。我以為他們非居太平市區者(他們居于甘榜柳﹝Kampung Dew﹞),應該不會葬在太平。

于是,我決定到福建公冢去調查。他們的墳墓在山之最高處,林明君擔心野獸而借了一把砍柴刀給我,我反而擔心的是草長問題。幸虧當時8月天氣干旱又煙霾,草不太長。不過當時卻是農歷七月,我可不怕。倒是一些友人听聞七月上山,嚇得心里發毛,莫名其妙。對我而言,什麼月都是一樣的。讀者諸君若感興趣,隨時可到太平找我,跟我跑跑義山,關懷文化歷史。在我國,跑義山作田野最勤的,當數檳城的張少寬先生。

全身“武裝”好了,我就上山。一路踽踽而行,尋找吳君所說的一棵有記號的樹木。那棵樹不難認,終于找到了。罹難者的墳墓即在樹後。這時舉目左顧右盼,連個“鬼影(人影)”也沒有,心里有些慌起來,精神感到一陣恍惚,仿佛有“東西”欲侵犯我,但還是告訴自己別怕,沒事的。過一陣子後,即恢復正常。其實我膽子極小,比大家還怕鬼!只是性格鐵齒帶蠻人(福建俗語:十分固執),不信有鬼!

吳康安君說,其父墳墓左邊兩個墓也是踏米罹難者,再隔兩個墳墓才是其叔父榮春之墓。因為榮春喉嚨中刀未亡,待到11天後才不治而死。

查他們的墓碑文字︰吳順福,祖籍晉江縣四都深圳,遺下兒子康安;左旁依次為邱文德墓,祖籍海澄縣新江,遺下兒子武海、武生,女兒瑞香;再次為陳有情墓,祖籍南安縣十四都山後鄉;再隔兩個墓才是吳榮春之墓,未婚。邱氏與陳氏都是新板安拔(Simpang Empat)人。前三者之墓列明他們故于民國卅一年正月廿一日,即1942年3月7日。後者為民國卅一年二月初二日,即1942年3月18日。民國紀元雖然采用陽歷,但本地華人為了方便後人做忌,在墓碑上還是采用農歷。這里我可獲得吳康安君的肯定。

我發現吳順福墓右邊有個林自升墓,也是故于民國卅一年正月廿一日。我懷疑他是踏米罹難者,便找吳康安君問個端詳,他沒告訴我答案,卻叫我到後廊問威鎮廟(聖公)的廟祝林亞九先生。

因為仔細地調查,不放過任何線索,因此意外獲得另一個重大收獲!下周再續……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图文:李永球。(2005.11.6)

日本人恩將仇報

1937年7月7日,日本引爆“蘆溝橋事件”侵略中國,引發海外華人同仇敵愾,一致援華抗日。1937年8月15日,陳嘉庚號召成立“馬來亞新加坡華僑籌賑祖國傷兵難民大會委員會”(籌賑會),旋後馬新各地紛紛成立分會,人們積極響應,踴躍輸將,各種籌款活動接二連三地舉行,籌到的巨款都交到中國去。

戰前華人熱衷于籌賑會活動,卻因此惹禍上身。1941年底日本南侵,馬新等國相繼淪陷。翌年,日本政府強迫馬新華人繳納奉納金,因為日本軍政部不滿華人過去的反日和顛覆活動,威逼華人將財產獻給軍政部以贖罪,建議華社獻出5千萬,以換取日本發還遭沒收的財產和保護生命。

近日到新加坡國家圖書館觀看微膠卷,發現1923年10月間的《南洋商報》,報導新國華人因為日本發生地震和海嘯,死了五、六十萬人,因而發起“星(新)加坡華僑籌賑日災會”,假新世界游藝場舉辦話劇、歌舞、武術及賣物籌款,以助賑日本大災難。該會在報章上連續刊登多日的宣言,宣言云︰“蓋聞上天有好生之德,人類有樂善之心,吾人上體天德,下察人心,本天人樂善好生之懷,發為救災恤鄰之舉……溯自日本災耗傳來,世界人類,莫不同深悲悼……”看,多麼慷慨激昂!其實,當時的《商報》也在報導日本正在侵略中國的新聞,但是我們華人卻可以放下家仇國恨,為日本人民救災籌款。這只有講“仁義道德”的中華民族才會如此以德報怨,寬宏大量對待仇敵!

日本軍政部在威逼繳納奉納金時,一直提及華人的助賑中國抗日。為什麼他們不提起華人曾經助賑日本災民呢?如果助賑中國有罪,得繳奉納金贖罪,那麼助賑日本的這筆賬,又得如何算呢?日本人簡直忘恩負義!

日本在侵略中國時,不停地欺負當時衰弱的中國,侵佔中國的土地及索取賠款。如1874年《中日北京專約》就向清廷索取賠款50萬兩,併吞琉球;1895年《馬關條約》強迫清政府賠償軍費2萬萬兩,併吞台灣等地。

當二次大戰結束,日本投降,中國國民黨的蔣介石這個庸才,卻慷中國人民之慨,寬宏對待日本這個仇敵,不要日本的賠款。其實當時的中國已是百孔千瘡,民不聊生,不接受賠款真的說不過去。中國一再以德報怨,寬宏對待仇敵,卻得不到日本的感恩圖報,反而一再欺負中國。今天,日本成為美國在東亞的看門狗,幫美國欺負中國,並且霸佔釣魚島。日本人簡直恩將仇報!

中國一再以德報怨,日本一再恩將仇報,我們有這樣的鄰居,不得不小心防備之!

今日,我國華人將日本威逼華人繳納5千萬元奉納金一事告上法庭,有良心的日本人應該支持我們,對日本政府施加壓力!

福建諺語云︰“救蟲不倘(不可)救人”。因為蟲不會害人,而人卻會作出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事來,令人心寒。日本人忘卻新華助賑日本難民之義舉,卻對華人助賑中國一事展開報復,威逼華人繳納5千萬元奉納金。所以日本人是被救的人,卻不如蟲,可謂連禽獸都不如!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文:李永球。(2005.1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