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礼的献酒灌茅

丧礼的献酒灌茅具有“清白 ”之意义。(圗:李永球。太平)

茗(茶)與酒是傳統習俗上的兩種飲料祭品,傳統上以酒為尊為大,茗則次之。所以在祭典上酒總是排在茶之前,先敬酒後敬茶,誰先誰後,馬虎不得。儒家古籍上記載着許多以酒祭祀的禮儀,卻不見有關茶的,可見茶是後來才有的祭品。

酒在傳統習俗上比茶來得尊貴,其在民俗上扮演的重要角色不應忽視。在章回小說或古裝電視連續劇裡,將領在出征時會被賜酒三杯,他會將第一杯敬天 (潑向天)、第二杯敬地(灌向地)、第三杯敬自己(自飲)。《西遊記》第十二回描述玄奘欲往西天取經,唐太宗賜御酒一杯,玄奘接酒道:“陛下,酒乃僧家頭一 戒,貧僧自為人,不會飲酒。”太宗道:“今日之行,比他事不同 ,此乃素酒,只飲此一杯,以盡朕奉餞之意。”在在顯示酒在傳統上有祝福,餞行之義。

儒家古籍就有關於以酒行“祼(guàn)禮”的記載。《周禮•春官宗伯第三》:“以肆獻祼享先王”(進獻肆解的牲體,獻醴酒、薦血腥,並以鬱鬯灌地來祭享先王)【1】;《儀禮•士虞禮第十四》:“祝取奠觶祭,亦如之;不盡,益,反奠之。”(喪祝拿取放在鉶南邊的酒觶祭祀,也是向白茅上倒三次醴酒,但不能將觶倒空,然後再添滿,放回原處。)【2】;《禮記•郊特性第十一》:“周人尚臭,灌用鬯臭,鬱合鬯,臭陰達於淵泉。灌以圭璋,用玉氣也……凡祭慎諸此。”(周代人的祭祀,崇尚香氣,開始向神獻酒用的是鬱金香草配合黍米醸製的香酒,灑酒於地,讓香味下達到地下淵泉。灌鬱鬯用的是圭璋做柄的酒勺,兼有使用玉的清潔溫潤之氣的意思……這是向地面上求神來臨受享。凡是祭祀都要小心翼翼地想辦法請求神的降臨。)【3】

上述記載說明酒的古代禮儀有兩種,一是灌酒於地,二是灌酒在茅草上,具有享祭先人和請神降臨的兩種功能。在喪事上的獻酒灌茅,酒具有什麼意義呢?呂子振羽仲氏輯、楊鑑曉潭重校《家禮大成》(225頁)有問答如右:“問:酒如何沃法?曰:酒有干,一是鬯酒灌地三,行降神也;一是縮酒盡傾茅沙(案下置清沙白茅於盤中),敬神是也(取其清白之義)……。”

這說明灌酒於茅沙,是因爲清沙白茅具有“清白”之義。

北馬及太平的喪禮“獻酒灌茅”,也是把清酒傾灌在案下的盆子裡,盆中置有連根帶有沙土的茅草(或以其他的草代替),其意義除了請求逝者降臨享祭,也象徵逝者為人“清白”。這與出殯前的奠祭時,將棺木擡出來暴露於天日之下有異曲同工之效,取其“清白”(敢見青天白日)、“光明”(敢見陽光)之義。檳城多數採用“奠酒”(酹酒)儀式,即將酒澆在地上祭奠之,佛化喪禮則採用“奠茗”,此屬“祼禮”。

馬六甲則行“祼酒”禮,將酒直接澆在地上。祼禮分葷與素兩類。葷的用酒,素用茶,三獻三灌,除了祖籍福建同安的是將酒灌於茅草外,其他籍貫盡傾於地(爲了避免地上濕滑,就傾灌於一個大碗中)。不僅如此,在甲州作田野調查時,也發現奠祭時沒有擡棺曝露於日之俗。可見北馬和南馬的習俗有迥異,也有相同之處。

祼酒是我們的傳統,佛教的戒律禁飲酒,故佛化喪禮鏟除了祼酒禮。一些改以茶代替酒而行“祼茶”。傳統選擇了酒是因爲酒具有濃烈的氣味,而且選擇白酒(透明無色),它方具有清白之義。茶不具有這些性質,故不能以茶行祼禮。

太平的一場傳統喪禮上,在出殯前的奠祭時正好輪到一個佛教團體致祭,就在司儀唱出“進酒”時,該團體的代表以一句“佛教徒不飲酒”為由,婉辭了“獻酒”禮節。此君當然不了解這個禮節有“清白”之意義,所以才有不尊重傳統之舉。酒是佛教戒律,可也不是絕對的不可飲。密宗的灌頂儀式中,西藏上師也有以洋酒賜予灌頂者品嘗之舉,根據密宗的解釋,那是水果的精華(水果釀製的色酒),而且少許是不會醉的,故不犯戒律。

獻酒灌茅是數千年前的古代傳統禮節,具有請神(祖先)降臨和尊敬死者為人清白之意義。因爲人們的不瞭解及鄙視傳統,所以被視爲眼中釘,欲除之爲快!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文化空間》【田野行腳】專欄,圖文:李永球。2004年7月11日

修訂於2009年2月27日

 

【1】  錢玄、錢興奇、王華寶、謝秉洪注譯《周禮》,178-179頁。

【2】  彭林注譯《儀禮》,381-382頁。

【3】  王文錦譯解《禮記譯解》上,357-358頁。

开路神

1921年黄务美丧礼上的开路神。(圗:黄定科)

古代出殯行列中,會有“開路神”在前開道。什麼是開路神?我在1988年方從頭家黃務美的1921年的喪禮紀念冊上看到其廬山真面目。

紀念冊上的開路神圖片附有英文說明,闡釋“Khai Lo Sin”(開路神的閩南語羅馬拼音)是一個紙糊的神像,高有十八英尺,前有兩匹戰馬,又有多名印度同胞衣如同陰間鬼怪,面上畫上五顏六色的鬼貌,隨刺激的音樂,在開路神旁邊舞蹈,而開路神的功能就是為死者開路,帶領他走上平坦的路,順利地上天庭。

開路神是一個巨大的紙糊神明,在古代傳統喪禮中的出殯行列裡頭,它被擺在前頭為死者開路,它就是古代喪禮上的方相氏,負責在出殯時驅除鬼怪,保護逝者。

《周禮•夏官司馬第四》:“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帥百隸而時難,以索室驅疫。大喪,先柩;及墓,入壙,以戈擊四隅,驅良方。”(方相氏負責披着熊皮,戴着四只眼睛的假面具,穿着玄色衣、紅色裳,揮舞着戈盾,率領五隸之民舉行時難,到住宅中搜查驅逐疫鬼。有大喪,出葬時在柩前開路;到達墓地時,先到墓壙中用戈擊打四角,驅除山川中的精怪。)【1】

《繪圖三教源流搜神大全》(346頁)一書有“開路神君”之介紹:“開路神君乃是周禮之方相氏是也。相傳軒轅皇帝周遊九垓,元妃螺祖死於道,令次妃好如監護,因買相以防夜,蓋其始也。俗名險道神,一名阡陌將軍,一名開路神君。其神身長丈余,頭廣三尺,鬚長三尺五寸,鬚赤面藍,頭載束髮金冠,身穿紅戰袍,腳穿皂皮靴,左手執玉印,右手執方天畫戟,出柩以先行之,能押諸凶煞惡鬼藏形,行柩之吉神也……”

費成康著《中國家族傳統禮儀》(132、133頁)裡說方相就是開路神,自周代開始後,歷代對方相的使用有不同的規定,大體是高、中級官員以四目的方相開路,低級官員和士人或不得使用方相,或是只能以兩目的方相開道。該書採用一張明代《三才圖會》有兩位方相氏的圖片,其一是四目及手持一個“亞”圖案牌子,這個“亞”圖案叫做“黻”。古代官員之喪可用黻翣和雲翣,士人只能用雲翣。

上述記載讓我們了解到開路神(方相氏)是中國漢族喪葬的風俗。它在傳到我國後,僅見於福建人社會,除了閩人注重喪俗之因素外,另一個原因是福建人多為經濟富裕的大頭家。一般窮人家是糊不起開路神的。從早期遺留下來的舊照片中,除了太平的頭家黃務美的喪禮有開路神外,另一個是檳城的陳西祥女士,出殯的照片也有一個巨大的開路神(見於張少寬著《檳榔嶼華人史話》彩色圖片第8頁)。黃務美的開路神面孔猙獰,陳西祥的則祥和得多了,它們皆全身武裝,背部有四枝旗子。

值得一提的是黃務美的開路神也是手持一個“亞”圖案牌子,傳統只有官員方可使用,爲何黃氏之喪也用呢?原來黃氏曾經向清朝政府購買“戴花翎鹽運使”的虛官銜來當,所以才有資格使用黻圖案的牌子。

台灣的喪葬風俗也有開路神,據林明義主編《台灣冠婚葬祭家禮全書》(191頁)中就把它放在出殯行列的第二,並且說明開路神做為除魔之用,用紙作成人形,高度約一丈,腹中有豬的內臟,待葬禮完了,內臟就分與人。

製作一個巨大的開路神,須花很多錢,所以窮人家的喪禮上是見不到他的。然而風俗也一直隨時代的巨輪在演變,開路神後來漸漸消失,終於被淘汰出局。到了今天,當你向人家問起開路神,人們已經不知是什麼東西了?

       “ 開路神”也成爲閩南語的一個罵人詞彙,老人家會在有人阻礙時笑罵道:“閃啦,好像開路神一樣!”(意爲好像高大的開路神般阻礙着人家步行或視線)。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文化空間》【田野行腳】專欄,2004年6月20日

修訂於2009年2月28日 

【1】錢玄、錢興奇、王華寶、謝秉洪注譯《周禮》,287頁。

丧事灵堂不可用黄色

这类灵堂以黄色布置,连对联也是黄底金色,完全不符合传统习俗。(圗:李永球)

近年來,倘若大家有注意到的話,會發現全國多個地區在辦理喪禮時,有關靈堂的布置,帳子全采用黃色(有些用藍色)。

喪禮靈堂帳子可以采用黃色嗎?現在就以民俗傳統的角度來與大家探討這個問題。

我們先從文獻下手,歐陽予倩《屏風后》:“我連送終都沒有能去,扶病回家,看見挂喪幡的白布……”;范祖述《杭俗遺風》:“歿后之第三日,為三朝,用陰陽先生,或代請道士,鋪壇念經,名曰打掃,是日D設立靈位,堂上掛起白布孝幔……”、王增永《婚喪禮俗面面觀》:“……正面佩飾上用白布制作碩大喪花……靈柩正北面挂一幅白底黑字挽聯……供桌用白布罩面……”(以上皆見《婚喪禮俗面面觀》)

從上述的記載來看,我們可以了解傳統喪俗是崇尚白色。不僅如此,我們在中台等影視上,也可以發現古代的喪禮靈堂是以白色布置。對于喪事與喜事,我們華人是“紅、白”分明。誕生、結婚、壽辰是紅事,死亡是白事,所以紅事尚紅,布置一律紅色;白事崇白,布置全用白色。

先秦時已有陰陽與五行思想,后經漢代儒家系統化,把水、火、木、金、土與春、夏、季夏、秋、冬,再分別跟東、南、中、西、北和青、赤、黃、黑、白相配置。道教又把四方配置四神祗,即東屬青龍、南屬朱雀、西屬白虎、北屬玄武。崇紅就是崇拜五行中的火,季節的夏,道教的朱雀。(陳國強主編《閩台歲時節日風俗》)道教又有 “南斗注生,北斗注死”的說法,“生”有誕生、生活、生長、長生的含義,南方屬火,紅色,故一切喜慶之事尚紅也。

根據上述說法,北斗注死,北方屬水,黑色。喪事應該崇黑才對,為什麼反而是“白”呢?喪事崇白乃是受到道教西王母信仰的影響。

根據道教的說法,東王木公(東王公,東華帝君)與西王金母(西王母,王母娘娘)乃陰陽之父母,共理陰陽二氣,化生萬物。凡仙人升天之日,都必須先拜東王木公,后謁西王金母,然后才能升九天 ,入三清禮敬太上和元始。道教宣稱,三界十方女子登仙得道者,全歸王母門下。

我們的靈魂從何而來?道教以為即由東王公之陽氣和西王母之陰氣,二氣化生而來。故死后要謁見我們靈氣的父母,尤其是“母親”西王母。那是母系社會母權制的遺風。所以人死后要歸土(土葬,天地父母。以天為父,以地為母,死后回歸母體),要歸西(回歸西王母,故挽詞有 “駕返瑤池”〔西王母住的地方〕之句),挽詞有 “駕鶴西歸”(女用)、“駕獅西歸”(男用。傳統喪禮在出殯時,會在棺木上裝上鶴或獅,以代表死者為女或男性 )。這裡的“西”歸,並不是指西方的阿彌陀佛世界,而是西方瑤池的王母娘娘仙界。

西方屬金,白色,因此傳統喪禮尚白,一律以白色布置。

近年來盛行黃色,根據我的調查,那是源自台灣的佛教對傳統喪禮的改革之風。中央屬土,黃色。黃色是帝皇之色,道佛二教也崇黃,出家人靈堂以黃為主,本未可厚非。但是我們平常人家怎麼可以亂用呢?

黃色是帝皇和道佛之色,亂用黃色是不符合傳統的。傳統喪禮尚白,請大家遵守傳統習俗吧!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图文:李永球。(2004.6.13)

三月十九:太阳诞?

太阳星君圣诞日祭拜。(圗:李永球)

每年的農曆三月十九日,家母備了水果、糕粿及香燭等,向天膜拜“日頭公”(太陽)。

母親在年輕時,向人學習念誦《太陽經》及《太陰經》,那是以福建話唱出的。在我小的時候,她傳授予我。幾年前,認識了一位台灣朋友,他也會《太陰經》,當我們一起念誦時,不僅語音,連調子也一樣,令我驚訝!可見此經之流傳頗廣。

《太陽經》云:“……個個神明有人敬,那個敬我太陽星?太陽三月十九生,家家念佛點紅燈……”。所以,有念誦此經者,多數|在三月十九日敬拜太陽星君。

其實,早有中國學者指出,三月十九是明思宗(1611-1644)崇禎殉國之日。他在李自成率領起義軍攻克北京時,在煤山(今北京景山)自縊。學者們說,秘密宗教捏造太陽的生日,即為了紀念崇禎殉國日。

當滿清入關,明朝滅亡後,民間的秘密社會(民間秘密宗教和秘密幫會)即風起雲湧,紛紛舉起反清復明的旗幟,暗中進行抗清活動。《太陽經》即是民間秘密宗教的產物,他們為了使到人們能夠永遠記得三月十九是崇禎君自縊之日子,就編造了《太陽經》,附會三月十九是太陽星君的誕辰,好讓人們在公開祭拜太陽之時,在暗中紀念崇禎君的忌日。

手頭收集的《太陽經》共有二部,即《太陽佛祖真經》及《太陽星君聖經》(收錄于沙峇雙武隆港口玉封善天法師壇出版的《天公真經》)。兩部皆把太陽神尊為“南無統世珠(諸)光佛”。統世含有“統管世間”之意;珠(諸)與“朱”(明朝帝皇之姓)諧音;在後部經中之經文更有“太陽明明珠光佛”之句,在在顯出這些經典隱秘宣揚“明”及“朱”之意圖。

我們可以相信這些經典是在明朝滅亡後,由具有文化的人士編撰出來的,這裡有個問題須探討,三月十九若不是太陽的誕辰,那什麼日子才是呢?

在《太陽星君聖經》裡,有小字註明:“二月初一日、三月十九、冬月(十一月)十九,此三日必須虔誠焚香禮拜……”;《太隂星君聖經》則註明:“八月十五日為太隂朝元之辰,必須虔誠齋戒,焚香禮拜。”為什麼太陽卻有3個祭祀的日子?關于這一點,我們可以從明朝的《玉匣記》裡找到答案。

《玉匣記》是一部記載神明誕辰及道教節日的書籍。書云:“……二月初一日,太陽升殿之辰,宜祭祀焚香……八月十五日,太隂朝元之辰,宜守夜焚香……”由此可見二月初一是太陽升殿之辰,與八月十五的太陰朝元之辰是相對的,一陰一陽,這兩個日子才是禮拜日月之日子。我相信《玉匣記》的記載,所以三月十九及冬月十九,當然是清朝時期有心人的牽強附會,難令人信服。 因此,若說三月十九是為了秘密紀念崇禎君的忌日,那麼,此說可以成立。

太陽與太陰等經,皆為閩南語之韻,流傳地區以閩南、潮州及台灣一帶為盛。

除了秘密宗教,秘密幫會也善于利用這一套。此如九月初一至初九,乃道教北斗九星降世之辰,世人在這9日齋戒,有無量的功德。本區域的秘密幫會借此身穿“素服”齋戒,暗中為九月初九遇害的大哥萬雲龍帶孝(一說為崇禎君帶孝);又如洪門會的開香堂“出世”(入會儀式),以前黨徒一律素服,頭綁白巾(現在服裝隨便,但仍然頭綁白巾),那是為了給“五祖”帶孝,白綾詩句有曰“五祖面前來帶孝”。不過據一位資深洪門高級領袖稱,那也是為崇禎君帶孝的。

總而言之,敬拜太陽的日子在二月初一,就如敬拜月亮在八月十五一樣(見《玉匣記》)。至于三月十九,那是崇禎殉國日!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图文:李永球。(2004.5.30)

柯祖仕的相片

十余年来的一个梦,今日终于找到柯祖仕的相片了。

在上中學的時候,我一下課回家,就得到父母的麵攤協助,一個人從下午做到晚上,回到家里倒頭就睡,功課也沒做,翌日早晨趕到學校,在上課前的幾分鐘內把功課做完(其實是向同學借來抄的)。

在這段苦樂參半的生涯里,我接觸了好多老前輩,他們在聊天時,會把太平過去的歷史、過去的人物、過去的事物,表面化地敘述出來。其中一位是柯德榮,是在海鮮飯攤工作的,他曾經告訴過我,其已故祖父柯祖仕是太平市的一位大富翁,當時我是半信半疑,然而他卻說:“你不相信,可以到福建公冢、鳳山寺、福德祠等的石碑去查找,可以見到先祖父之名字。”果然在其指點之下,我發現其祖父真是捐大緣之慈善人士。

那時候對這些東西開始感興趣,就這樣一步步把我帶上田野工作這條路上去了。當時發現到文獻都沒有記載這些歷史,倘若不把它們收集起來,將來會逐漸流失。于是自告奮勇,開始從事田野工作。

柯祖仕是我從事田野調查工作的第一個對象。

柯祖仕(Qwa Soo/Kwa Su,?-1905)太平頭家、錫礦家,原籍福建同安縣,通稱柯仕,南來本邦白手起家,成為本市富翁。

我在1986年田野調查時,專訪其孫、親戚及本市多位老市民,還上廟宇、公冢、會館、宗祠尋找關係到他的史料,然後點點滴滴去串成一條線。雖然不算完整,但也描畫出一個淺淺的輪廓。當我在尋找其相片時,柯德榮告訴我,日本南侵時,沒人搶救,他也不感興趣,更痛心富裕的財產傳到其父親叔伯手上時,被毀個一無所有,因此他在自暴自棄的不平衡心理下,一張都不收藏。

迨1988年10月3日,經過恩師蔡長鴻老師的介紹,我認識了柯萬招,他是柯仕的旁系親屬後輩。他告訴我珍藏了一張柯祖仕的相片,也是太平唯一的一張,咳!我聞言既興奮且緊張。但此相片被他藏在歷代祖先的神主牌位(玻璃框架)內。我懇求取出讓我翻拍,卻遭受其夫人的大力反對,華人傳統有不可亂拆下祖先牌位的習俗。不過他答應會趁家人不在時偷拆出來予我。大約一年后,即1989年9月底,萬招心臟病發而逝世,除了悲痛一位長輩的去世外,對于柯仕的相片更是心焦如焚!

在萬招的周年忌日前,我前往其家向其家眷道明來意。因為按照傳統,周年除靈后,亡者姓名神位須添寫在歷代祖先牌位上合祀。我懇求當天拆下祖先牌位時,讓我翻拍柯仕的相片。豈料,他們告知早在萬招“做百日”時已完成合祀習俗了,柯仕相片在取下時已經相當破舊,他們即採取“水化”(放在水里溶化)。

我聞言為之愕然,心痛不已。太平唯一的柯祖仕相片就這樣化為“烏有”。

對柯仕的相片我並未死心,十餘年來尋尋覓覓未有收獲。近幾年在清明節前,常與柯仕后裔碰面,大家認為應找出其相片,于是分頭行動去。今年清明節,其一位曾孫媳終于為我送上一幀柯仕相片。

一張相片讓我十餘年日思夜夢,愁腸九轉,一個十餘年的心願而今得償,手中持的柯仕相片叫我激勵不已,感慨萬端!

總之,田野工作須要有鍥而不舍的精神。這里,將唐朝王昌齡的詩《出塞》改一改如下,願與大家共勉:古時明月今時關,田野長征人未還;但使眾城兵卒在,莫教文史埋青山。(兵卒者,眾事文史田野工作須靠大家也)諸位田野長征者,加把勁吧!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文:李永球。(2004.5.16)

马六甲的会党

60年代马六甲的会党猖獗,械斗频频。图为在某间会党的会所里,有间暗室供党徒避难用,上面以木板遮盖。在其旁有个小暗室,供收藏武器用(不方便公开该会名称)。(圗:李永球)

在馬六甲溜達,正為那形形色色古跡所吸引、也正在痛心那好多好多的古跡被破壞之時,卻在無意間看到了“洪順堂”三個大字牌匾,看得我目瞪口呆……

只要有些會黨知識的人,就會知道這三個字是洪門天地會的招牌。

洪門會共分五房(五支旗),在名稱上,各有不同的館號、堂號。在我國的洪門派系,最大的即館號“義興”的組織,其堂號就是“洪順堂”。此外,各地成立的小支派都有各自的旗號,諸如:益和、義平福、一點紅……

所以“洪順堂”是敏感的字眼,然而此匾歷史悠久,已是一塊文物,冀望當局能夠網開三面對待之。此處供奉關帝聖君,對聯云:洪恩丕慶葉新春千戶順;堂愛亨高澤教諸夏萬邦和。我們把上下聯的首字與最後一個字湊起來,就是“洪順堂和”。

除此以外,在馬六甲的一家喪府裡,我也發現其一幅“執紼旗”上,出現了多首洪門的詩句,對不起,這裡不方便抄錄出來。有人告訴我,死者乃屬“一點紅”派系的“兄弟囝”(黨徒)。我曾在一些地方見過會黨的“執紼”旗,至于旗上有洪門詩句還是首次發現,很佩服彼等之豹子膽量。

早在60年代時,即有一位筆名田士的作者,專訪了馬六甲州警長英仄喜珊敏哈芝納瓦威,針對甲州的會黨寫了一篇〈談甲州私會黨活動〉(《南洋文摘》第10卷,第12期,1969年12月20日)的文章,內容講述當時馬六甲共有9個會黨:

1、五色旗──以黑紅赤白綠五種顏色為黨標志,于1960年組織;2、一點紅──1961年組織;3、小紅鷹──1962年組織;4、紅虎──1962年組織;5、老軍──1965年組織;6、○八(馬接峇汝)──1955年組織,現已解散;7、三六○(或三六黨)──1958年組織,1964年後停止活動(以上皆屬洪門派);8、華記──于1953年組織,現仍存在;9、獨立黨(混雜黨)──于1961年組織。

而我在甲州作簡單調查,目前尚存的會黨有義合和、一點紅、五色旗、老軍、天地君、小洪英、十八仔(華記)……可見60年代與目前相差不大,一些舊的消失了,一些新的冒出來。

其實,在1969年5月13日的種族衝突事件後,對華社來說,這個轉捩點出現了兩個迥異的現象。一是很多青年(應該是華裔青年)“上山”參加馬共的武裝鬥爭(劉鑒銓主編《青山不老──馬共的歷程》),一是華人的會黨從分裂中走向合併。後者乃我的田野調查所獲悉。當時全馬的會黨領袖坐下來討論華人應該大團結,于是會黨就合併起來了。凡從洪門會分裂出去的,全回歸洪門會;凡從華記分裂出去的,須回歸華記。所以北馬的會黨多數合併成功(其實並非馬上完成,乃到了70年代後期,在某些因素下才慢慢合併起來)。

為什麼甲州的會黨沒有合併?我是有些不明白。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图文:李永球。(2004.5.9)

梨园戏:南戏活化石

太平仁爱音乐社今年会庆时演出梨园戏。《陈三五娘》,由李玉英饰演陈三,陈秀碹饰演五娘,黄静思饰演益春。

流傳至我國的中國地方戲,計有福建戲劇(閩南)、粵劇、潮劇、漢劇(流行于客語地區)、閩劇(福州)、瓊劇(海南)、京劇等等。經過斗轉星移,有些劇種式微了,有些消失了,目前剩下的僅為福建戲劇、粵劇及潮劇。

這裡所謂的福建戲劇,是指盛行于福建南部操閩南語的劇種。具體地說,主要是三大劇種──梨園戲、高甲戲、薌劇(歌仔戲)。其中的梨園和高甲戲乃發源自福建泉州;薌劇發源于漳州的錦歌(閩南曲種),清末民初在台灣形成完備,即成“歌仔戲”新劇種,後又回儥s州原鄉傳播,經過發展改良形成“薌劇”。

高甲戲產生于清代中葉。福建省的高甲戲班“金福興”,于道光年間(1834─1844)來到南洋各國演出,是最早傳入我國的福建劇種。至于梨園戲,相信在20世紀前後即傳播本邦,將它帶入者主要為泉州的晉江人。誰料得到二戰前後時期,台灣的歌仔戲南傳本邦,由于歌仔戲的說白及唱詞口語化,通俗易懂,曲調優美自由,委婉動聽,簡單易學,結果戰后形成一陣旋風,將同屬閩南劇種的高甲戲和梨園戲連根拔起,取而代之,導致它們紛紛改組為歌仔戲班。換句話說,目前我國的福建戲劇,僅存歌仔戲一脈相傳。

廣東的粵劇是吸納了外來的戈陽腔、昆山腔、西皮、二黃等而形成,時為明末清初。至于潮劇則由南戲(浙江戲劇)發展而來,大約明朝間發展完備。唯有福建的梨園戲是道地的南戲,它在泉州大地誕生,主奏樂器為唐代的“南琶”、“洞蕭”(尺八);曲譜仍按唐譜寫法。

梨園戲的傳統劇目幾乎全是明代以上的,其中宋元南戲多達幾十個,因此它擁有“宋元南戲活化石”之稱。

太平仁愛音樂社應為我國碩果僅存發揚梨園戲的劇社。它成立于1964年1月1日,由泉州晉江人所創辦。除了梨園戲,該社也推動高甲戲與福建南音活動。所謂南音,系中國之中原古雅樂,西晉末年永嘉(307-312)之亂後居于河南、山西的晉人衣冠南渡,聚居泉州一帶,中原古樂就在這片土地上扎了根。

由于面對學員流動性高及青少年對傳統文化不感興趣,仁愛音樂社的南音組已停頓多年,僅存戲劇組在活動,組員都是業餘性質,水平當然不會很高,但是他們都很認真學習排練,讓梨園戲這棵古老巨樹繼續生存下去。

該社排練的梨園戲劇目,計有《陳三五娘》、《桃花過渡》、《陳世美》、……。該社不遺餘力地推動梨園戲,使到這個南戲瑰寶不至于泯沒,誠然叫人激賞。

號稱南戲活化石的梨園戲,經引起外國專家學者對它的研究,更有攻修中國南戲的法國、英國、日本、澳洲、比利時、蘇聯等國的留學生,視梨園戲為必修課目。

福建省的梨園戲團于1954年參加華東區戲曲觀摩演出大會,以一出《陳三五娘》榮獲一等劇本獎、導演獎、優秀演出獎、音樂演出獎、樂師獎、舞台美術獎,4位主要演員均獲一等演員獎。1988年,《節婦吟》的女主角曾靜萍,更奪取全國戲劇最高獎──梅花獎。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图文:李永球。(2004.4.18)

海王与峇眼迁村

峇眼迁村后,遗下的洋灰基础柱子横倒满地。(圗:李永球)

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期,日本一投降,洪門會“借屍還魂”,崛起于本邦華人社會里,而日軍了解到洪門會與共產黨(抗日軍)之間的矛盾,于是就支持洪門會去打擊共產黨。他們把一部分武器交給洪門會人,使到洪門會在本邦一時氣勢磅礡,尤其是霹靂沿海一帶的洪門會,在獲得日軍的武器供應之下,結果孕育出多名剽悍的海盜。

這些海盜或被稱為“海王”,他們的下場很不幸,不是被警方打死就是被遣送回中國,而最后一W也是唯一消遙法外的海王,即是陳番城。有關警方因為他而創下的破天荒紀錄有多個,本篇要談的是警方仿效打擊共產黨的移民策略,把海王陳番城窩點之一的峇眼漁村,遷村到峇東二關的來龍去脈。

峇眼(Bagan)漁村原坐落在太平的峇東(Matang)漁村外,瀕臨馬六甲海峽,遠離內陸。大約1959年,這里因為泥沙淤積造成擱淺問題,于是整村人搬遷到“青芭仔”(閩南語),地名沿用“峇眼”。不過為了分別,就稱現在的地方為“新峇眼”,以前的為“老峇眼”了。

當地的漁民以捕蝦為活,採用“蝦弄”(Kelong)與“七星”傳統方式。蝦弄是閩南語,“弄”即譯自馬來語Kelong。它是建在海上的棚架,蝦從海中游進棚子里就出不得,目前蝦弄已在本區絕跡。七星則保存迄今,它即在海上插上一排的紅樹木,一根根排列宛如天上的北斗七星,故稱。網則張挂于海底兩根紅樹木之間,隨潮水的漲落,一天去收網取蝦4次。

除了採傳統方式捕蝦,那個年代尚未有摩托船,漁民們靠風力揚帆出海,沒風力的時候則划槳而行,故捕獲的蝦趕不及鮮賣,唯有全數煮熟制成蝦米。

到了70年代初期,摩托船開始出現了,漁民們改以“拖網”方式捕蝦,除了一部分制成蝦米,另一部分也可以載到峇東鮮賣,漁民生活大大改變,為了過有水有電的舒適生活以及面對河流逐漸擱淺問題,他們便向太平市議會申請移居到靠近內陸的峇東去,但不獲批准。后來當局發現到海王經常在峇眼出入,且獲得漁民袒護,於是觸動靈機,將該漁村遷移到峇東二關新村(Kampung Baru Teluk Kertang),一來順從民意,二來杜絕海王的窩點。

關於峇眼因為海王而遷村的經過,在拙作《移國──太平華裔歷史人物集》曾提及點滴,當時乃專訪了某位不願公開姓名的市議員。

為了進一步了解詳情,最近我親自到二關新村訪問一些村民。原來70年代有了摩托船后,大約1973年,一部分在峇東擁有房屋者就搬遷到峇東居住,余者集體在1975年左右向太平市議會申請遷村,1977年獲准,分兩批遷離,首批15家,第二批7家。目前二關新村共有23家住戶,原來有一家乃從外地移居來的。居民全為潮州人(以祖籍潮陽為多),以馬、洪、劉姓為多。在《移國》里,申請年份誤為1971年,遷村誤為1973年,實為不對,治學不嚴,慚愧萬分!

在問到海王的事情,他們都不願多講。

我也乘船到遷村后的峇眼漁村去,事過境遷,人事全非,眼帘一片青翠的紅樹,樹與樹之間隱約可見遺下的蓄水槽與房屋的洋灰基礎柱子。整個村建在一條河流上,分東西兩岸,以前東岸住有大約10家漁民,其中8家福建人,2家潮州人,西岸則大約有20家的潮州人,建有一座玄天上帝廟,海王則在此處匿藏。

當時他們申請遷居時,首先照會海王,他沒表示什麼,顯然並不反對及諒解漁民的苦衷。后來他發現遷村將使他失去藏身之所時,即大力反對,首先是處理此事的某位華裔市議員遭到海王的威脅,結果此君擱置,由市議會當局去負責。接漁民也受到阻遏,故才出現分兩批搬遷之事。漁民們懷戰戰兢兢的心情,在當局插手下而移居。關於此事,受訪者皆三緘其口,我是從其他管道探悉的。可見海王威望迄今猶存。

為了一個海上梟雄而遷村,稱為破天荒應該不算誇張吧!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图文:李永球。(2004.4.11)

柴脚广告

林亚月保存一张为“力士长烟”打广告的柴脚广告照片,可惜是脱下柴脚拍摄的,但犹可见到特别长的裤脚皱成一堆,左二为当年的林亚月。(圗:林亚月)

林亚月。(圗:李永球)

“接柴腳”(或“柴腳”)是閩南的一種游藝習俗,規範的中文為“踩高蹺”(高蹺)。這里要與大家分享的是一個十分趣味、非常稀有的柴腳廣告。

林亞月(1935-),霹靂太平人士。二次大戰后,他方十餘歲,某日其一位新加坡的親戚林沖天,來到太平探望其父母而住在其家一段日子。此人乃福建歌仔戲昆侖劇團之團員,除了演戲,也常受邀在廟會游行時踩高蹺。因此,他趁住在太平的日子里,把踩高蹺的功夫傳授予亞月。

亞月學會了,就在本市Y間神廟搞個“柴腳隊”(高蹺隊),隊員約有10名,經常受邀在神廟游街或喪事的出殯中表演。1953年的英女王加冕慶典游行,他們的隊伍就獲得了獎杯。他們的出隊表演,志不在賺 錢,只為了湊熱鬧,自娛娛人。

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的柴腳隊竟然引起一個人的注目,導致走進“柴腳廣告”行業里去。

當時本市的香煙代理商──新聯益(Sin Bean Aik)的頭家已故蔡德成局紳,某日心血來潮,把他們的柴腳隊推荐給馬來亞剛上市的香煙,而且新產品中有一種長型(King Size)的香煙──他們受聘為新類型的“力士長煙”打廣告。接柴腳“高人一等”的形象,正好可象征力士長煙非尋常的長。基于此點,他們受聘了。

他們穿戴印有“力士長煙”字樣的衣帽,褲腳特別長,以便把“柴腳”也穿在里面,每根柴腳5英尺高。先從檳城開始,接到怡保、吉隆坡、芙蓉、馬六甲等地,每個地方逗留一、二天。每次出隊4個人為主,由交通警察開道,他們排列于前后皆為力士香煙廣告車的中間,身邊(腳邊)有人護衛,他們的工作就是分免費香煙予人們,除了他們,也有好些非柴腳的傳銷員協助分派。

林亞月是主要負責人,由他招聘柴腳隊員為員工。他找保險公司投保,卻因為沒有“柴腳”這項保險而不被接受,他只好把買保險的錢分給員工,要他們簽下一張同意書,自負安全。每人的工資一天30元左右,住宿由公司支付,可是他們卻住在便宜旅店。回憶往事,亞月覺得當年太傻了。工作時間一日兩趟,即為早上10時出發,12時左右休息,下午4時又出發,6時左右下班。

曾經發生兩次跌倒的意外。首次在檳城碼頭,傷者因腳腫痛而放棄,回到太平療傷。后一次在馬六甲,當時在農曆新年期間,因踏到人家丟棄在地上的柑皮而跌倒,也是腳受傷,但無大礙。其中的一名傷者是因為注視美女而分心,造成意外發生。

然而,力士長煙卻不曾因為柴腳廣告而站起來。可能是經營不得法,力士香煙在我國之銷售一直不佳,最后終于在市場上煙消雲散。但是,卻留下“柴腳廣告”這一樁美談,為華人的游藝習俗文化出了一點推廣的綿力。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文:李永球。(2004.3.28)

太平第一名菜

以切成多块的乌翼尾。(圗:李永球)

烏翼尾(閩南拼音:Oo Sit Bbue,本地福建話羅馬拼音:Or Sit Buih)是霹靂太平沿海盛產的一種小鯊魚。烏──指黑色;翼──是翅膀,這裡指魚鰭(包括背鰭、腹鰭);尾──即尾巴(尾鰭),除此以外,它還有“圓頭”及頸下有個小洞的特征。

北霹靂沿海漁村的閩潮人,南來本邦後即懂烹調和品嚐烏翼尾,其肉質又軟又細,味道香甜,還有魚肝(油)入口即化,更是美味極了。一般的烹法是“炒辣椒乾”(通稱“炒烏翼尾”)或煮咖喱、煎炸……。

我國的沿海漁村幾乎為閩潮人聚集之處,他們善于烹煮咸水魚;而客粵人多居于陸地山區,若論淡水河湖魚鮮之烹調,則非他們莫屬。而閩潮人不喜烹煮淡水魚,總以為淡水魚有一股腥臭土味;相對的,客粵人也會對某些咸水魚鮮心生惡感,認為有怪異的味道。

烏翼尾屬鯊魚類,客粵人不喜吃鯊魚,故在20世紀80年代之前,只有閩潮人懂得吃烏翼尾。自80年代開始,峇東(Matang)出現海鮮餐廳,烏翼尾被列為佳餚擺上餐桌,此後客粵人也開始懂得品嚐,烏翼尾從此一躍龍門,身價百倍。一位老魚販告訴我說,1960年他到漁村向漁夫購買烏翼尾,一斤才35仙,他到太平市轉賣50仙,顧客為福建、潮州或海陸豐(福佬)人,客粵都不吃,一條大約有4、5斤重。現在1公斤時價大約27元(1斤大約16元),嘩,漲幅令人咋舌!

最正宗的烏翼尾,還數出自太平市沿海的峇東(Matang)與十八丁(Kuala Sepetang)漁村海域,所以最會品嚐烏翼尾的人也是當地人士。由于它的產量並不多,又給當地海鮮餐廳買斷,今日在太平市已找不到正宗烏翼尾了。農曆五月是烏翼尾盛產的季節,俗謂:“五月南風出”,南方季風一到,魚網裡的烏翼尾較平時來得多。

近年來,一種產自北馬吉打、玻璃市的非正宗“烏翼尾”來到太平“搶灘”,市場及餐廳多採用它,一時不察者就被騙了。此烏翼尾非正宗烏翼尾,內行人才辨別得出,魚目混珠者十分可惡。假烏翼尾的肉質既粗且澀,又經冷凍,烹出來的味道當然不那么香甜美味了。但其價錢較便宜,一些商家在買不到正宗的時候,往往以它代替欺瞞顧客,不過卻騙不了本地老饕。

經過20餘年的發展變化,炒烏翼尾“脫穎而出”,獨占眾餚鰲頭,成為太平第一名菜,從它的漲幅逾30倍中,可見到其名貴的身價非同小可也。這些年來,它的名稱也有些演變,可以縮稱為“烏翼”。

諸位倘若來到太平,請記得品嚐烏翼尾,而且一定要正宗的。我建議大家到沿海的峇東或十八丁去,那裡肯定是“本港”(本地江河海域)正宗。至于何種烹煮為佳呢?我建議“炒辣椒乾”,也就是“炒烏翼尾”了。當您嘗到正宗的烏翼尾,相信您會從此喜歡上它。

炒烏翼尾是先輩們在生活實踐中創造出來的美食,極大地豐富了本邦的飲食民俗及人們的文化生活。

星洲日報·星洲廣場‧田野行腳。图文:李永球。(2004.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