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和缴医药税

數年前,前首相馬哈迪曾贊揚華人是國家重要的納稅人,繳納的稅最多。毫無疑問的,敦馬說的完全是事實。其實,早在百餘年前,華人就是主要的納稅人。

在1877年9月10日的霹靂邦議會上,有人建議凡15歲以上、55歲以下的男人,每人征收“戶頭稅”(Asil Klamin)1元5角,在甲必丹陳亞炎及甲必丹鄭景貴以“華人早已成為主要的納稅人”為理由反對下,所有華人在戶口稅付諸實施時,得以豁免繳稅。

又有一次,即1885年7月11日的霹靂邦議會上,議決由1886年1月起,取消對華人所征收的常年“醫院經費”稅(Hospital Dollar Tax)。這種稅收在1884年曾經獲得4萬8千675元,鑒于取消,甲必丹鄭景貴乃建議把一粒鴉片的稅收由6元增至7元,估計一年將能使政府增加4萬5千元的稅收,議會終于采納他的意見。

從上述記錄說明華人是主要的納稅人,某些人說華人賺了錢就回去中國,對本邦毫無貢獻,可見乃信口雌黃之言!

可是,這邊廂政府取消了華人的“醫院經費”稅,那邊廂鄭景貴卻反建議,增加鴉片稅,這增加了有鴉片癮的大部分華人家庭負擔,這次鄭氏可害苦華人矣。他的建議可謂不智,使到華人陷入更拮據的困境中。為什麼他會這樣建議呢?實在令人猜想不透?

為什麼當年英政府會取消華人的“醫院經費稅”?答案很難查清楚。我來個大膽假設,倘若不對的話,尚請大家多加指教!

當年英政府取消向華人征收醫院經費稅,應該是因為華人不上政府醫院尋求治療之故。蓋因昔年華人不信西醫,認為西醫不懂陰陽虛實的醫理,更不曉得華人疾病的治療法,亂治一番,只會“醫死”人!所以早期華族移民多數不上政府醫院,不尋求西醫治療,有病就看中醫,認為中醫才是最好的醫學。

如果向老一輩華人調查的話,還是會有一些人不信任西醫。相信大家或許曾經聽過老人家說的一種病,叫做“出毛丹”,病狀是全身發熱不退。民間一般的治法是不可洗澡,不可吃飯(或米做成的食物),以煮熟雞蛋擦身“拔出”體裡的“毛丹”,擦身時關閉窗戶不可吹風,這樣才會好。而西醫就不相信這一套,他們給病人打針吃藥。民間認為西醫治療法完全錯誤,只會導致病人死亡,因此抗拒西醫治療。

百餘年前,英國人從香港帶領一部分華人移民到英國去,後來他們發現,這些香港華人完全不曾有上醫院治病的記錄。而其他的印度、非洲移民則為醫院常客,難道華人個個身壯如牛,不會生病?其實華人不上當地政府醫院的原因,一是語言不通,不能以流利英語交談;二是不信任西醫,認為不能治好疾病,都看中醫去了。于是乎,精打細算的英國人就從香港移來更多的華人,如此可為國家省下龐大的醫藥費。

上述提到的英殖民政府取消霹靂邦華人醫院經費稅,設使猜得不錯的話,理由應該是華人不懂得英語和馬來語,難與醫務人員溝通,以及不信任西醫,才不上政府醫院尋求治療,所以英政府才豁免華人繳稅!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文:李永球。(2007.10.28)

陈德辉死后讨灵位

达摩庙外观

达摩庙大殿供奉达摩祖师,上端文字为“五祖千秋” 不设五祖神位。图:李永球

庙后供奉大哥陈德辉及二哥。三哥神位,布上写着他们的名字,可是已被熏黑,看不到文字了。

大凡被民間尊崇為神明的人物,均離不開忠孝仁義之輩。就如關公、文天祥等等。還有我國太平的蘇亞松(一說是蘇亞祥)及大直弄的林金豬,他們都是會黨的忠義之士,逝世後也就被人們立廟奉祀,尊崇為神明。

海盜陳連禮(德輝)一伙人在印尼峇眼亞比被殺死後,當地人士也立廟供奉陳氏及其兩位手下。陳氏一伙殺人如麻,無惡不作,這已經與傳統的忠孝仁義不符,怎麼會被奉為神明呢?當地的“達摩廟”(平安壇)就是為了陳氏而創立的。

走訪達摩廟,前主持已故陳劍峰之子陳重達講述了創廟經過。當年其父等人某次“觀籃姑”(一種民間通靈活動,通常在正月十五日,兩人扶籃子拜請籃姑神明降臨,人們可以向籃姑問事求解迷津,籃姑以勺子敲打次數回答問題。籃姑就是廁神紫姑,姓何名媚字麗卿,唐朝垂拱三年壽陽刺史李景納為妾,于正月十五日被元配害死于廁所,故顯靈于正月也),陳德輝竟借機附靈說話(寫出來),要求大家立廟給他,說要救濟世人。于是大家就為他建立了一座廟宇。

可是廟建好了,陳氏附身乩童說,他沒資格坐在大殿主位,改請洪門會的五祖來登位,五祖也認為不夠資格,于是就奉請少林寺禪宗初祖達摩祖師(會黨人認為達摩是少林始祖,也是會黨的始祖,其實不然。達摩非少林寺的創辦人,也不是少林始祖,不過他卻是中國佛教禪宗創始人,曾經到少林寺傳授禪宗及面壁9年)坐上,名曰︰“達摩廟”。陳德輝也說,他將降臨乩童身上,為人們服務治病救世,倘若他治不了,則由五祖來治理,設使五祖也沒法子,就恭請達摩出面處理。所以,達摩廟大殿主祀神祗為達摩祖師,五祖雖有供奉,卻沒設立神位,而陳德輝的神位則奉于廟後神台上。神位上以一塊布寫上大哥、二哥及三哥的名字,布已被香燻黑見不到文字了。大哥就是陳德輝,二哥綽號“胖頭虎”,他是潮州人;三哥名字不詳。

當然,根據傳統的觀念,無惡不作的匪徒是沒有資格成神的。那麼,陳德輝成神應該如何解釋呢?他具有資格嗎?

達摩廟的負責人說,陳德輝並沒有搶劫商船,那是其手下所作所為,與他無關。其實他身為大哥,倘若與此事無關,也應該阻止他們為非作歹啊,顯然此說有美化之嫌。

綜觀整個過程,這種不應該叫做“成神”,而是“討靈位(神位)”(要求安奉祭祀)。我的分析有以下三點︰一、那是他本身附靈來討取的,當然,附靈帶有迷信成分,並非可靠;二、他不敢坐上大殿讓人們膜拜,只是奉于廟後,不算是“神明”;三、基于他生前為非作歹,所以就有“將功贖罪”的救世治病說法,如此才能為人們接受而祭拜之!

換句話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錯!現在他知錯了,願意降靈為人們真心服務,用治病救世來贖罪,這樣的理由雖然牽強,然而他知錯能改,並以行善來討靈位,這樣應該是可以被接受的吧!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图文:李永球。(2007.10.21)

陈德辉枪杀两位华警

华人警务部队长杨其来。

陈重达在讲述陈德辉一伙合葬在华山公墓里。

海盜陳德輝(連禮)死在印尼峇眼亞比的說法有幾個不同版本,這是口述歷史往往會面對的問題。這方面唯有靠本身的經驗及判斷能力,再來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為什麼陳德輝會來到峇眼亞比?根據許家金說,德輝在馬來亞作案累累,為英殖民地政府通緝。某次,他在檳城某鴉片館吸鴉片時,一位曾被他搶劫過的峇眼亞比海商在這里遇到他,兩人談起此事,竟一見如故,後者就邀他們到峇眼亞比去發展。因此德輝一伙數十人,就前往當地去了,也因此避開英政府的取締。

1948年左右,他們來到峇眼亞比,又結合當地一些人成為一伙四五十人的集團,在當地蘇門答臘街以一間角頭房子為大本營。他們惡性難改,依舊搶劫商船,後來變本加厲向商家勒索保護費等等,引起公憤不滿。

自1946年排華事件後,峇眼亞比華僑有識之士就提議成立“華僑總會”,由各姓氏家族會、地緣和音樂組織,以及會黨組織如忠民社、和平信義、義同社、同舟共濟等等聯合創立。也成立了一隊“華人警察部隊”。最後由華僑總會出面要求與陳德輝談判,地點在忠民社。談判者除了德輝數個人外,對方則為國民黨駐棉蘭領事、峇眼亞比代領事林文丕、警察長劉麒麟等人。談判到最後破裂而起沖突,華警之一的“矮仔文詩”與之搏斗,在外的兩位華警,即華警部隊長楊其來及“棺材義”沖進來,卻被陳德輝以雙槍射殺,當場倒斃。于是引起大沖突,德輝的手下也死了幾個。

陳德輝見狀不妙,馬上逃回大本營,華警即刻包圍,將他們全部打死。德輝一伙總共18人喪生,華警則喪失兩名。其餘尚在海上搶劫的德輝同黨,最後也被華警逐一殲滅。他們四五十人,連同一些無主骨骸,被華僑總會立個公墓合葬于華山亭,墓曰︰“華山公墓”。

至于華警楊其來及棺材義,華總另立墳墓,數年後拾骨重葬(二次葬)。棺材義不知重葬在哪里,楊氏墳墓則在華山亭處。在當地人許龍標及陳重達帶領下,我們一起來到華山亭。許君只知楊氏的墳墓在某個地方,詳細地點也不清楚。尋找墳墓已經是我的“專業”,很快的,就給我找到楊氏的墓。那是在民國42年(1953)遷葬,乃華僑總會立碑。墓碑中榜云︰“華人警務部隊長楊其來烈士之墓”,對聯︰“協助治安成仁殲盜欽忠烈,重遷公葬建表崇功溯義風”。

當地一位陳德輝的傳信人(姓名不詳),因為為虎作倀,被華警捉到楊氏及棺材義之墓前,斬首血祭報仇,大快人心!至于陳德輝的妻子,華總基于人道主義,將之遣送回霹靂瓜拉牛拉。她回去後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大家,那些有親人被殺死的,感到憤憤不平,揚言遇到峇眼亞比人就要殺死報仇。但是數十年後的今天,這個念頭早就消失殆盡,峇眼亞比的華裔同胞不須為此擔心。

綜合而言,我在太平與峇眼亞比的調查比較,峇眼亞比的可靠性高。陳氏一伙不是與國民黨起沖突,而是華僑總會屬下的華人警察部隊,而且全部都被打死,非活捉血祭墓前或自殺。血祭墓前者是傳信人,更沒有所謂的什麼日本軍或荷蘭軍牽涉其中。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图文:李永球。(2007.10.07)

海盗谜团调查棘手

88岁的许家金在口述海盗陈德辉的历史。

匆匆忙忙遠赴印尼峇眼亞比,就是為了調查霹靂海盜陳連禮歷史的真相,邱涌耀導演及羅偉義錄影師一路跟蹤拍攝。

當天到了峇眼亞比,晚上就到街上走走看看,順便與一些當地人聊天,話題先從生活狀況,民俗風情談起,最後就趁機問一問海盜陳連禮在當地的歷史故事。豈料他們都不認識誰是陳連禮?在我說明是于1946年左右從馬來西亞來,並被國民黨殺死的一班海盜,他們馬上就說是那個“古勞”(霹靂瓜拉古樓),首領是陳德輝(一說為陳德威)。涌耀說可能是不一樣的人物,我相信是同一個人,後來繼續調查,我說出其綽號“太羔仔”,果然是這個綽號沒錯。原來陳連禮來到峇眼亞比改換名字,連禮也就變成德輝了。

一說起陳德輝,幾乎人們都知道那一段歷史,當我在做口述歷史時,大家都滔滔不絕地大談這伙海盜在峇眼亞比的故事。可是當我們表示要拍攝成記錄片時,通通三緘其口,找借口避開我們,這令我感到納悶?為什麼呢?

6月29日下午我們抵達峇眼亞比,將于7月4日早上回國,真正在當地調查及拍攝的時間只有4天。6月30日踫了釘子,7月1日早上本來與一位老先生約好錄影,誰料他見到我們就遁去無蹤!還有3天短短時間,實在令人憂心如焚!最後人家介紹許龍標先生,他複印了許多資料給我,其中一篇李德川口述,棉蘭箐栽記錄的〈一代梟雄陳德輝〉,里頭提到陳德輝被殺死後,遺孀被送回馬,不料古勞人聞訊勃然大怒,從此以後,凡是遇到峇眼亞比人,不管好人壞人都要殺死他們報仇。

讀到這一段,忽然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因素,導致他們心有餘悸。難怪在調查時,他們會問我是古勞人嗎?與陳德輝是親戚嗎?仿佛擔心我對他們不利,或是有目的而來似的。我明白了,所謂山不轉,人可以轉。于是變通方法,調查時先訪談當地的歷史文化、風土人情,最後避重就輕地進入陳德輝主題,如此人們才不會有防備心。

當地人王耀伸先生就說,我訪問陳德輝的目的模糊不清,令人生疑,怪不得人們會防備我。于是我們就說出為了拍攝成記錄片,但人們不見得就會相信。最後他還是熱情地帶我們到“達摩廟”去調查,並介紹廟的負責人之一陳重達給我們認識,而許龍標則介紹許家金(88歲)作訪問錄影。

就在緊湊的數天內,最後終于完成了訪問錄影,真的感謝大家的協助幫忙。

原來他們把陳德輝事件及陳氏一伙人稱為“古勞”,意思就是他們來自馬來西亞霹靂瓜拉古勞(古樓),其實不然啊,他們除了有古勞、牛拉人之外,還包括檳城、十八丁當地的人。而主謀陳德輝是瓜拉牛拉人,卻被誤做古勞人。這種情況宛如海王陳番城一樣,他也是牛拉人,卻被誤會為古樓。峇眼亞比雖然是個小地方,關于古勞事件,卻有數個版本,一些人所說的有出入,一時難辨孰是孰非?

欲知陳德輝如何死在峇眼亞比,且待下周分解!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图文:李永球。(2007.0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