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烧明器

琳琅满目的现代纸糊明器,购不购买悉听尊便。

清明節是古代傳統節日之一。它與寒食節只隔一兩天,後來兩個節日逐漸融合為同一個節日。至唐宋時期,進一步形成插柳、植樹、掃墓、踏青等風俗。(《中國風俗辭典》)流傳到我國的清明節,是傳統華人宗教信仰者的重大節日,人們在清明節前後10天裡掃墓和祭祖。

清明節掃墓祭祖,得準備豬雞鴨等牲品,還有水果酒茶、糕餅香燭、紙錢等。除了在家中祭拜祖先神位外,也得上先人墳墓(火化者拜骨灰龕)祭掃一番。掃墓前須先“培墓”,就是把墳墓上的泥土堆高,清理修飾整齊美觀。墳墓宛如房屋,年年都得收拾整理,不可任其破損荒蕪。並在墳墓上獻紙錢,諸如黃錢、白錢或五色墓紙。獻紙也稱掛紙、壓紙,最後是焚燒紙錢爆竹(我國法律禁止燃放爆竹,故放爆竹者十分之少)。

宋代高翥《清明》詩云︰“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紙灰飛做白蝴蝶,淚血染成紅杜鵑。”這首詩說明清明節祭祀是有燒紙錢的。

清明節的祭祀除了牲醴糕果外,紙錢也是必須有的祭品。古時候的燒紙錢,在演變中有些地方加上燒“紙衣”。

近年來,我國商家在清明節推出琳瑯滿目的紙糊明器(明器),諸如電視機、電腦、電風扇、汽車、手機、搖錢樹、胭脂美容品等,可謂應有盡有。然而,這些明器卻引起某些非傳統華人信仰者的大肆抨擊,認為全是迷信庸俗之舉。

說穿了,這些都是商家創造出來的商品,就好像情人節、父親和母親節等,商家也推出許多應節商品一樣,要不要購買悉聽君便。所以,對于這些明器,我認為只是應節商品,因為這是個樣樣講求賺錢的商業社會。就如在情人、父親或母親節的時候,有些人會購買商家推出的商品,有些人則完全不跟。

我家清明節掃墓時,還是很傳統的只是準備了金銀兩種紙錢。對于那些500萬、5千萬等等的冥鈔,還有紙衣等明器,我們都沒有買。因為我認為燒了紙錢給祖先,他們有了錢會自己去買,選擇他們喜歡的衣服和用品。

琳瑯滿目的現代明器,只是被商家創造出來的商品,你可以不購買,也可以買來焚燒給先人。但是,不燒者請尊重有燒明器的人家,這好像情人、父親和母親節一樣,你可以不屑購買那些應節商品,但得尊重那些有購買的人。

大覺悟者佛陀倘若尚活,我會向他請教︰“世尊,請問世間各種民俗是否有貴賤高低之分?”我相信強調“眾生平等”的釋迦牟尼會回答︰“民俗平等”。全世界的民俗都是平等的,不會有我的高尚優秀智慧,你的低級庸俗迷信之分。所以燒紙錢明器與各宗教的儀式都是一樣平等的,你認為它是庸俗迷信,那是因為自己很執及有分別心!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图文:李永球。(2008.3.30)

陈连礼是“海峡海王”

陈根节

自去年到印尼峇眼亞比調查我國霹靂海盜陳連禮(陳德輝,綽號太羔仔)與當地人起沖突,一伙全被處死的歷史事件後,邱涌耀導演全程跟隨拍攝成獨立電影記錄片,最後他有意拍攝霹靂沿海人民對于陳連禮的訪談,于是便代為聯絡。

霹靂瓜拉牛拉是陳氏誕生地,大直弄則為他曾經活躍的地方。我拜托瓜拉牛拉的陳再貨先生及大直弄的蔡水來先生,要求代為尋找願意接受拍攝的老前輩接受訪談,于是陳再貨尋獲陳兆英(87歲),蔡水來找到陳根節(84歲)。

新年期間,我、邱涌耀及蔡長璜一起去拍攝。我們先到大直弄找陳根節先生,他說日據時代,海盜陳連禮就來到大直弄,1945年和平後,陳連禮就開始活動,打劫海上商船,後來殺死當地洪門會大哥林金豬而離開大直弄。我們繼到瓜拉牛拉,在歐興成(歐陽華)的帶領下,訪問了陳兆英,他是陳連禮的表妹夫。

陈兆英

他說,陳連禮原是討海人,釣螃蟹為生,因為打死森林局的官員而逃亡海上,旋後當上海盜搶劫來往新加坡與泰國的商船,搶的都是不值錢的布匹,還有蔥頭、蒜頭等生貨,生貨就賣給太平的“群成”雜貨店。最心狠手辣的,是殺死瓜拉牛拉的陳兩益、兩澤兄弟一家大小共11口。陳連禮也向沿海華人炭窯商收取保護費,每個窯每月收取100至150元,炭窯工人每月得交3元。

在訪談錄影時,陳根節雖然滔滔不絕,可是其妹妹卻在旁一直阻撓,恐嚇他會因此惹起事端來,要他別說。至于陳兆英,則點到為止,談的都是一般的歷史,對于更進一步的重要歷史,不是隻字不提,就是欲語還休,內容不及我田野資料的二分之一。這是口述歷史普遍上經常面對的問題,因為受訪者莫名其妙的擔心,擔心警方或有關方面的對付,其實這些擔心都是過慮的,事情並不如他們想像般的嚴重!

在瓜拉牛拉作田野時,當地人稱陳連禮作“海王”。所謂海王,就是在海上稱霸一方,叱吒風雲的人物。1945年日本投降後,故意把一部分軍火分發給霹靂沿海一帶的會黨組織,于是當時的霹靂出了近百名海盜,而被人們稱為“海王”的,寥寥可數。之前,我將陳連禮當作海盜,並不認為他具有海王的資格,可是在深一層認識後,發現他完全具備海王的資格。

其一,他在霹靂當上海盜時勢力強大,沿海數個漁村均受他的控制,搶劫的商船也多。在受到英政府通緝後,他帶領一班四五十人的海盜集團遠逃到印尼峇眼亞比,在那里也是當海盜劫商船,堪稱是稱霸一方,叱吒風雲的海王!也是我國唯一一位橫跨馬六甲海峽兩岸的“海峽海王”。

歷史上,瓜拉牛拉曾經出了兩位海王,海王陳連禮是第一位,海王陳番城是最後一位,後者的故事更是精彩絕倫!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图文:李永球。(2008.3.16)

福建人是“狼”?

在福建人的祭祀裡,除了天公誕采用甘蔗,六月初七的“天門開”及神廟祭祀也用到甘蔗,那是取其從頭甜到尾、節節高升的彩頭,並不是源自福建人避難甘蔗園的傳說。

新年期間,關于天公誕的傳說又在報章掀起熱潮,《南洋商報.新視野》有篇翁銘沁君寫的〈祝天公︰生日快樂〉就收集一則傳說︰古代黃巢軍南侵福建,遇到福建人因為服飾和語言不同而起誤會,他們聽到福建人自稱是“狼”(福建音)而大開殺戒,福建人紛紛逃到甘蔗園避難,直到年初九才弄清楚是一場誤會而停止殺戮,這時候福建人才從甘蔗園回家,因此取了一對甘蔗回去拜天公感恩……。

其實這則傳說在數十年前就在我國流傳,編造這個傳說的是非福建籍的人士,目的是譏笑福建人不是人,而是禽獸。

我的調查是這樣的,傳說北方軍入侵福建,遇到福建(閩南)人就問︰“你是什麼人?”福建人回答︰“我是福建郎”。閩南語的“郎”是人的意思,但郎諧音北方漢語的“狼”,北方軍人就誤會地喧嚷︰“原來他們都是狼,把他們全部給殺光”,福建人因此躲入甘蔗園避難,直到年初九事情平靜後才出來,他們認為是天公顯靈救了他們,于是采取甘蔗回家拜天公。

只要用腳趾頭想一想就會明白,這個傳說根本是虛構的,且帶有嘲笑成分。當用耳朵聽到一個人說他自己是狼時,難道不會用眼睛看個清楚嗎?難道那些北方軍人只會相信耳朵聽到的,不相信眼睛看到的東西嗎?他們真的笨到人跟禽獸也分不清楚嗎?

事實上,正月初九是道教的玉皇大帝聖誕之日,道教的《高上玉皇本行集經》、《繪圖三教源流搜神大全》等書中均有記載︰古代有光嚴妙樂國,國王淨德時王無嗣,王后寶月光王夢見太上道君抱一嬰兒與之,覺而有孕,于丙午歲正月九日午時誕生,王子後來舍國入山修道,又經億劫,始證玉帝。這段資料說明玉皇的誕辰在正月初九,所以福建人在年初九是慶祝玉皇誕。

婁子匡編著《新年風俗志》收集了中國多處慶祝玉皇誕的情景:江蘇蘇州“正月初九日是玉皇的誕辰,玄妙觀道士設道場在三清殿,名曰‘齋天’……”;江蘇無錫“初九初十是天生日、地生日,都要放炮仗、點香燭、念佛敬天……”;浙江湖州“初九是玉皇生日,人家要燒香”;福建漳州“初九日是‘天公生’(就是天公的誕辰)所以在初八日晚上,12點鐘過後,就要放炮竹,祀品用水果、豬頭、糕餅等食物……”;福建南部“……到了天公生辰的一日,大殺牲口,排列九牲五果六齋……且又演戲和請道士和尚念經,十分熱鬧。各家家長都手捧面線去祝禱玉皇長壽萬年,並保佑他們一家清泰發財了”……

上述資料證明年初九天公誕在中國多處都有慶祝,並非僅是福建人的節日。而且福建地區熱鬧慶祝情景與傳說福建人被大屠殺不符,如果是紀念北方入侵軍的大屠殺,那麼鄉里親人傷亡了,怎麼還可以慶祝天公誕呢?那不合傳統的“禮”啊!

節日里會有許多附會的傳說,可是傳說畢竟是傳說,不可當作節日的由来啊!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图文:李永球。(2008.3.9)

年初七的鱼生粥

傳統魚生粥的配料為生魚片、生菜、芫荽及青蔥,可加上油條共5樣。

黎金凤在捞生吃鱼生粥。

我國華人在新年前後期間,盛行食用“魚生”習俗,俗稱“撈生”。撈生原為廣東客粵籍貫人士的風俗,源自年初七的“人日”。

漢《東方朔傳.歲時書》︰“天地初開,一日雞、二日狗、三日豬、四日羊、五日牛、六日馬、七日人、八日谷。其日晴,主所生之物盛,陰則災。”意思是新年開頭的首8天,當天的天氣陰或晴,預兆當天所主的生物盛或災。比如年初七倘若天晴,那麼我們人類就盛,陰天人類就有災。後來,年初七因此演變成為“人日”,而被人們當作節日來慶祝。

漢魏以後,人日逐漸從單一的占卜活動,發展成包括慶祝、祭祀等活動內容的節日。南北朝時,每逢人日,人們便以7種菜作羹,用彩布剪成人形,或鏤刻金鉑為人狀,貼于屏風、床帳,或戴于頭上,又制作各種華勝互相饋贈,以求祈福避災,並有登高宴會賦詩等習俗。是日,飲食禁吃雞,官府不處決犯人。現在中國民間尚有秤人,取7種菜或7種果實作七寶羹,薦祖祈福及吃線面慶壽等風俗。(《中國風俗辭典》)

流傳到我國的人日風俗,惟有廣府及客家人的吃“魚生粥”。大約30年前,每年的年初七,北馬的巴剎里就有人售賣大量的“生魚”(粵語,即鱧魚),近年已經難見這種情景。魚生粥的民俗在北馬逐漸式微,大約逾半數的客粵人家已經不再奉行了。今年特地走向民間作田野調查,訪問一家劉姓客家人,其太太黎金鳳(56歲)祖籍廣西,每年年初七都有煮魚生粥,全家一起撈生。

劉太太先把白米粥煮好備用。配料有切片的生魚片,切細的青蔥、芫荽(香菜)及生菜(粵語,福建話稱“矮仔菜”)。待到要吃的時候,以小鍋取一些粥加上生魚片重煮,魚肉熟了倒入碗里,放上青蔥、芫荽及生菜即可食用,也可配上切片的油條。配料中惟獨生魚片必須先以胡椒粉、醬油和姜汁等腌一腌,才會入味。配料只有5樣,與中國的七寶羹有別。

吃魚生粥當然離不開諧音習俗,劉太太說,生魚(在吃的時候有“撈”的動作)就是“撈生”,青蔥諧音“聰聰明明”,芫荽諧音“團團圓圓”,生菜諧音“生生猛猛”。就是希望吃了魚生粥後,有好運興旺幸福的一年。

魚生粥習俗在北馬逐漸式微的原因,其一是生魚價格頗貴;其二是現代人講求簡單方便就放棄傳統;其三是向酒樓定下“七彩魚生”撈一撈,省去許多麻煩!

現代的七彩魚生,取生魚片配上各種食物撈來吃。曾看過一篇報導說未煮的生魚含有某種細菌,對身體不好。當我在吃劉太太的魚生粥時,入口的生魚片香滑美味,整個粥的味道是那麼的美好。忽然心中涌起一個念頭︰撈生,還是傳統的好!而且是一年僅年初七一天“撈生”而已。

  •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图文:李永球。(2008.3.2)

年初二回娘家

新年期間,有幾位友人,包括《星洲廣場》主編黃俊麟也問我同樣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嫁出去的女兒必須在年初二回娘家,不是其他日期呢?

相信大家都與我一樣,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面對這種問題,只有尋求文獻方面的協助了。

林明義主編《台灣冠婚葬祭家禮全書》云︰“正月初二到正月末日為‘做客’的時間,一般到十五日止。做客即回娘家,也就是各家的媳婦回到自己的娘家,或由娘家的父母兄弟來迎接。有句俗話云︰‘有父有母初二三,無父無母頭擔擔’,意思就是說如果媳婦的父母還健在,就可迎接女兒回去,若已雙亡,就無法回娘家,只得留在夫家幫忙……”

《漳州民俗風情》︰“(正月)初二也要早起……這一天漳州俗稱‘女婿日’,是日新老女婿攜同妻室子女帶熟豬腳和年糕等‘伴手’(禮品,又稱‘帶手’)向岳父母拜年,岳父母宴請。宴後夫妻應在當晚炊煙升起前回家,不得留宿岳家,若因故不得不留宿岳家,夫婦不得同房,如外家翁婆過往,此俗便改。”

婁子匡編著《新年風俗志》里記載一些中國各地女兒女婿于新年回娘家的風俗︰江蘇淮安“初二這天,凡是母家必請女兒(尤其是嫁後第一個新年)和孩子們過一天……”;福建廈門“初六又是岳家請女婿的日期,大家又叫‘女婿日’”;福建南部“(初二)婦女們歸寧賀新正,並須帶紅包及糖餅散給一般小孩子;不然,親戚兄弟都會反起目來,那就不吉利了”;河南開封“(年初二)年輕的夫婦,同車(騾車,北方有出賃的)先往岳家拜年,然後再拜訪別的親友”;廣東翁源“年初四女人們爭先恐後的了簇新的衣服,挑簍……到婆家去。雖然遲早也有,大抵總以這天為多,就是下雨也要去的。意思不外是因為初二離年太新,初三是窮鬼日,不能去,惟有初四最適宜”;貴州貴陽“‘新女婿’在元旦,應當趕早去‘丈人’的家里拜年,受到盛饌的優待”。

《閩台民俗風情》里有篇鄭惠聰撰的〈初二請女婿〉云︰“……初一主要是以家庭為單位在附近親友中進行拜年,而第二天則可以出門甚至出遠門尋親訪友。漳州城內的人家均在家等待鄉村親友來訪或女兒女婿……新婚的女兒女婿,第二年的新年初二,不管怎麼忙也要回娘家拜年……”

綜合上述資料發現,選定年初二回娘家的,計有福建漳州、南部(閩南)、台灣、江蘇淮安、河南開封。選在年初一的,只有貴州貴陽。選擇年初四的,有廣東翁源。至于年初六,福建廈門是請女婿之日。其中以年初二最多。

換句話說,已婚女性于年初一一定要在夫家過年,那是男家家庭團聚日子,也是給男家親戚拜年的日子。從年初二開始到十五的任何一天,女兒女婿得給女家父母親戚拜年了,多數地方風俗選在年初二,其實不一定要在這天,除了年初一外的初二到十五,任何日子都行,不過多以年初二為主。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文:李永球。(2008.2.24)

(小啟:李永球新書《字言字語》將于3月2日下午2時至6時,在太平豆水餐室舉行街頭簽書會,歡迎出席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