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漁村——老港

长长的桥把整个渔村连接起来,忽然中间冒出一座长长的鸟屋,大煞风景。

天主堂里每天都有非教徒来膜拜,今天是初一,所以祭品丰富。

從霹靂太平十八丁乘船大概半小時左右,就可以抵達一個島上華人漁村——老港。大約於19世紀末20世紀初,一群來自中國潮州的華人先賢抵達這裡生活,靠海為生,把房子建築在沿海的海岸線上。房子背向陸地,面向大海,家家戶戶門口前,靠一條長長的橫向木橋通道,把整個漁村連接起來。

老港是個小漁村,只有幾十戶人家,祖籍以潮州府潮陽縣為多,且以李姓居多。所謂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漁民討海為生,以捕蝦並製成蝦米行業為主,副業是飼養豬牲。這裡沒水沒電,漁民喝的是雨水。早期移民非常注重教育,成立了培智華文小學,讓子女們接受教育。第一代移民大部分是天主教徒,隨後,華人傳統宗教的移民開始到來,今天,島上的人民全是傳統宗教信仰者,天主教徒不是搬到內陸十八丁,就是受到影響而恢復信仰華人傳統宗教。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這裡有52戶人家,人口擁有300多名左右,今天只有40戶,居民大概200人。培智華小僅有20多名學生。

今天的漁民還是採取傳統“七星”方式捕捉蝦,此外,也有從事捕蚶及“放龍”的漁業。至於養豬業已經在島上消失近30年了。

隨時代發展,戰後的漁民生活開始好轉,人們紛紛安裝發電機,晚上才有了電燈及電流。80年代開始,州政府逐步發展老港,木橋逐漸改成洋灰橋,並安裝太陽能電話接收站。今天的電話設備更是進步到無線系統。雖然有了發電機,可是喝的還是雨水。

這裡沒有警察局,沒有醫療局。漁民信仰傳統宗教,廟宇倒有幾間,以供奉大峰祖師的賜龍壇及拿督公廟為主要信仰場所,神誕期間聘請潮劇團演梨酬神。至於天主教的天主堂,主导是聖妇安納,島上已經沒有了信徒,可是每天都有村民上來點上一對白蠟燭膜拜,若是農曆的初一十五,則會加獻一盤水果、鮮花及一對紅蠟燭。華人傳統宗教(尤其道教)信仰者對不同宗教都一律尊重及包容,彌足珍貴,值得讚揚!不像某些宗教極端分子的狹隘心胸,不擇手段排斥,打壓甚至消除人家的宗教信仰。

天主堂在這裡已有百年歷史,每年8月的聖妇安納誕辰,一年僅一次由外地的神父及信眾蒞臨做彌撒。1998年該堂重修,非教徒的村民也捐助巨資。華人傳統宗教及天主教的和睦共處,相互尊重的精神應該發揚光大!

多年沒來了,今年帶了RTM2的記者來採訪,發現老港變化極大。首先是部分漁民在生活富裕後,搬離老港,他們多數在十八丁買了房子,老港只是討海工作的住所而已。其次,這裡也有了“鳥屋”,養燕行業開始盛行,現在還是少數幾間,相信再過若干年,鳥屋林立,完全改變了老港模樣……。

霹靂州在今年換了政府,7月間,老港首次舉行選舉村委會,總共有30餘人參與只有15名村委會的競選,競爭劇烈,眾望所歸被村民選出的村長,是57歲的馬亞順。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图文:李永球。(2008.12.21)

契兄不可乱喊

海南话、潮州话与福建话(闽南话)均属闽南语系,虽同一语系,但腔调、语意、语音略有不同。有些词语甚至出现大相径庭的差异,十分耐人寻味。下面就谈谈二则趣味的差异:

一:称谓的差异
“兄”也就是哥哥。单单福建闽南的二州──泉州与漳州,即出现不同的称谓。泉州话与潮州话很接近,它们采用“兄”来称呼哥哥,如“大兄”、“老兄”、“表兄”、“xx兄”等;漳州话则用“哥”,诸如“大哥”、“二哥”、“表哥”、“xx哥”等。北马的漳州福建话尚有“阿峇哥”一词,那是马来话及闽南话的合成词,专称呼年轻小伙子。另外,海南话也采用“哥”。
在北马,以漳州为主的福建文化圈,盛行于北三区的北马(槟城)、印尼(苏门答腊)及泰南(普吉),甚至远至缅甸。以潮州为主的次文化圈,则遍布北马(吉打)、泰国、柬埔寨及寮国,乃至越南。
若你处身在北三区福建文化圈里,当地的非华裔友族同胞多多少少会以闽南话的“阿哥”来尊称我们男性华裔。我在普吉时,就被他们叫“阿哥”;在棉兰时,被商店里的印尼小姐尊称“哥哥”。若在潮州文化圈子里,肯定会被称呼“阿兄”。喜爱寻花问柳的朋友,在泰国合艾耳熟能详的一句话就是:“阿兄,(来)打炮。”(打炮者,性交也。)虽然这些泰族妓女均懂得以北马漳州闽南话与嫖客交谈,但她们不用“阿哥”,显见合艾是潮人居多的潮州文化圈。
为什么北马漳州闽南话不用“兄”呢?事实上,它是有用“兄”的,不过是用来称呼姐夫,一般上多冠上其名字。举个例子,如某人其姐夫名叫“阿成”,那就叫“阿成兄”。所以,当你听到北马人称“xx兄”时,别以为那是什么尊称,实是舅仔叫姐夫也。
兄在闽南话最敏感的该数“契兄”,那是指女人的姘头。真正拜认的义兄弟,应称为“契哥”、“契小弟”(若称“契弟”,即是男妓也)。而潮州话的姘夫则叫“老衍”(lao2iang6,土话),拜认的哥哥,潮州人还是叫“契兄”。曾经发生一则真实笑话:一位福建(闽南)籍男子娶了一潮州妹为妻,新年期间带往福建籍的契母家中拜年,那位潮州妹对其夫之契哥称为“契兄”,使到场面十分尴尬,于是便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喷饭笑话。
其实,在很早以前,福建人也是用“契兄”来称呼拜认的义兄。至于它后来成为姘夫的专用名词,那是因为旧封建社会里,妇女若与非亲属男人来往密切,则会引起非议。因此,她们为了方便与男人进行非夫妻关系的同居或性行为,往往诈称对方为其“契兄”。然而,纸包不往火,最后终于露出马脚,“契兄”也就成为姘夫的代名词。“契兄”成为敏感的“禁忌语”后,民间则改称拜认的义兄为“契哥”。

二:语音的差异
潮州话有两个字的读音是与其它汉语或方言迥异,那就是“兴”与“旺”。根据老一辈的说法,兴即是旺,旺即是兴,所以潮州话把兴读成旺(uang6),旺读成兴(heng1)(但这不是绝对的,事实上兴旺还是读成heng1  uang6)。至于闽南话的兴旺则读成hīng
ông,绝无倒读。
潮州话兴旺倒读并非虚词诡说,乃有案可稽,请看下面的实证。
“旺”与“王”,闽南话的发音都是“ong”,只是字调不同。至于潮州的话发音应为“uang6”才对,但是我国王姓潮籍人士的拉丁字母却是拼成“Heng”。太平保谷亚三区的本届州议员何章兴他的拉丁名字拼音为Ho Cheng Wang,兴却拼成“Wang”。旺(王)读成“兴”(heng),兴读成“旺”(wang/uang),耐人寻味吧!

《星洲日报·星云》1998325日。文:李永球
修订于
2006825日。

当“老君”遇到“先生”时

看至标题时,相信大家都一头雾水,什么是“老君”?什么又是“先生”?
根据词义来说,“老君”似乎是指道祖太上老君,如中国福建泉州清源山上的“老君岩”,那是一座宋朝石雕的太上老君坐像。而这里指的却是医生。
在马、新与印尼的闽南方言(包括潮州话)里,“老君”就是医生。它是外来词,借自马来语的dukun,北马闽南话读为lŏgūn,潮州音闽南话则为lao2 gung1。马来语的dukun是指巫医或术士;闽南语的“老君”则为医生。诸如“看老君”(看医生)、“老君厝”(医院)、“大老君”(专科医生)、“吃老君药”(吃西药)、“唐人老君”(中医)、“红毛老君”(西医)……。
根据汉语对“先生”的含义,共有6项:1、老师;2、对知识分子的称呼;3、称别人的丈夫或对人称自己的丈夫;4、医生(方言);5、旧时称管账的人;6、旧时称以说书、相面、算卦、看风水等为业的人。(《现代汉语词典》页1361
而“先生”在闽南语的词义则与汉语大同小异,不过在第56项的称谓方面,多称为“仙”如“数柜仙”、“相命仙”、“风水仙”等。(《普通话闽南方言词典》页840
马来语吸收了“先生”这个闽南语外来词,词义有二:1、大夫,中医;2、先生。(《马来语大词典》页1157)。而今,马来与印度同胞都以“先生”称呼中医(包括骨科医师)。马来语的“先生”拼成singse,是源自北马漳州音闽南语的语音sīnsneē,而泉州与厦门音则读为siānsnī
闽南语汲取马来语的“老君”,马来语则吸收闽南语的“先生”,而且词义均指医生(中医),倒是妙趣横生,耐人寻味!往深一层看,更凸显福建文化与马来文化水乳交融的关系。
当“老君”遇到“先生”时──相(上相下同)嘛(相同嘛)!以泉州音念“相嘛siáng·bbna”,竟与马来话的sama(一样、相同)谐音,而且词义也相同,真乃无巧不成书!
将它们结合起来,是可以编成一句歇后语:老君和先生──相嘛!

《星洲日报·星云》2000117日。文:李永球
修订于
2006824日。

不要叫我爹地

在一个座谈会上,槟城理华生表演了一出短剧,戏里的一位青年在称呼父亲时,一直“爹地(daddy)”地叫个不停,最后惹得父亲冒火,疾言厉色地说:“你不要叫我爹地!叫我爸爸可以吗?”结果,台下顿时掌声如雷……。
不仅是戏中的青年,在我们的社会里,尤其是青少年,开口闭口“爹地”、“妈咪(mummy)”的,不乏其人。
80年代之前,我们的社会里或街头巷尾之间,满耳尽是“阿伯”、“阿叔”、“阿婶”……渐渐地,竟变成“安娣”(aunty)与“安哥”(uncle)。
当我们改呼“安娣”、“安哥”时,马来同胞与印裔同胞还继续沿用我们的“阿伯(apeh)”、“娘惹(nyonya。称呼华人女性长辈)”。不过90年代后,他们也向华人看齐,“安娣”长、“安哥”短地叫个不停,呼个不亦乐乎!
让我们再听一听以前社会对青少年的称谓。“阿峇”是对华裔青少年的称呼,女性青少年(未婚)则是“阿惹”。我们皆晓得,以前土生华人被叫作“峇峇”(baba),女性乃“娘惹”(nyonya),阿峇与阿惹则是指青少年的土生华人,后来衍变成凡华裔青少年都用此称谓。某次,我在称呼一位青年女性时,特地叫“阿惹”,岂料引起友人的讪笑,笑我老古董,人家现在都称呼“miss”了。
为什么我们要放弃传统,纷纷采用西方的称谓呢?说穿了,乃文化民俗自卑感这个沉疴作怪,于是大家鄙视自己,竞相崇洋。
或许有人会说,“峇峇、娘惹”岂不是“崇巫”?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是华巫民俗文化的交流融会,是本邦华人独有的传统,峇峇源自马来话,娘惹借自闽南语,意为妇女。
崇洋风气的盛行,在华人社会早已泛滥。一个常引起争议的是取洋名课题,它往往被批为数典忘祖,崇洋媚外。其实,设使生活在一个西方人的社会,这是无可厚非的。友人黄君移居澳洲,他的中文名字,多数洋人念不来,也记不来,尤其鼻音的“Ng”,几乎都念不出。他唯有改成汉语拼音的“Huang”,再取个洋名成“David Huang”,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不仅如此,好多洋人在中国等地,也取个中文名字,这均为方便人家与入乡随俗之计。然而,生活在华人社会中,需要取洋名吗?
当我听到马来同胞与印裔同胞还在用着本身民族的称谓时,不禁发出衷心的赞叹!印裔同胞不仅对自己民族,甚至对友族也常用淡米尔(泰米尔)语称谓,我就常被他们叫“阿捏”(阿哥)或“淡米”(阿弟)。这不只令我赞叹,更叫我内心震撼──淡米尔文化不会亡!
这就是为何上述短剧中“不要叫我爹地”引人喝彩的原因,它是治疗患上称谓语文化自卑感的一记当头棒喝!

《星洲日报·星洲广场·文化论谈》之联合专栏〈以笔为眼〉200262日。

文:李永球

认识沙茶

喜欢烹饪的朋友,一定知道有一种由台湾出产的调味品叫“沙茶酱”,味道香美,可以弄出各种各式的菜肴,诸如沙茶鸡丁、沙茶炒蚬、沙茶爆苦瓜、沙茶蒸鱼、沙茶炒菜及沙茶火锅等等。
我第一次认识“沙茶”,是在1992年只身自助旅游中国福建厦门市的时候。当地闽南小食丰富多采,看得我眼花撩乱,吃得狼吞虎咽又虎咽狼吞,十分快活。我发现有一种小食叫“沙茶面”,品尝起来味道特别,有点像我国的咖哩面。当时感到纳闷,当地人怎会煮出味道极似咖哩面的美食呢?这个疑惑后来终于释开了。
当时,中国的朋友告诉我:“沙茶”原为菲律宾的土产,后来传到台湾,当地人将之企业化,大量生产远销中国、香港、东南亚及西方各国。
沙茶酱的成份为色拉油、酱油、胡麻粉、花生粉、椰子粉、沙姜粉、辣椒粉、茴香、肉桂、葱、蒜、虾米……。又香又辣,又有椰子粉,怪不得吃起来极似咖哩面。
由于沙茶酱的味道独特,自成一家与众不同。当我向朋友说“沙茶酱”就是我国的“沙爹酱”时,竟无人肯相信,与我犟嘴,硬指沙茶是沙茶,沙爹是沙爹。
我没有信口雌黄,在《厦门方言词典》(页27)里对它解释是:“沙茶(辣)sa1te4lua7),一種芥末辣,來自南洋。外来詞,印尼文sate:沙茶麵。”设使以闽南语(福建、潮州、海南话)念出“沙茶”,就会发现与马来语(印尼语)的“sate”谐音。沙茶与沙爹名异实同,均指烤肉串(酱),只是台湾、中国福建与本邦音译不同而已(台湾的沙茶酱、福建的沙茶辣,咸指酱料,非烤肉串。)
也有人说,马来文的sate,就是福建话的“三块”。因为以前的sate,就是三小片肉以小竹签穿起烤熟蘸沙茶(沙爹)酱吃。以漳州音福建话(流行于北马、东马、印尼、泰南)念“三块”sa1te4,果然是谐马来话sate之音。
Sate原为东南亚的烤肉串,其酱料流传至台湾后,被当地人士改变成为一种调味品,实为意料不到的事。这一吸收,一改变,显示了华人(尤其操闽南语系的)善于接受外来之物、善于变通。而今,独树一帜的沙茶酱,已成人们喜爱的调味品。诸位读者,如果你未曾尝过,请买一小罐试一试,迥异的风味,肯定会叫你疯狂!

《星洲日报·星云》2000221日。文:李永球
修订于
2006825日。

为龟平反

左起寿龟、面龟、红龟。

九皇诞期间,报章频频报道善信以“面龟”拜神,但是许多报道都把“面龟”写成“红龟”或“红龟包”,这是非常错误的。不仅如此,许多糕粿也给人乱套名称,令人混淆,本文即将为其“拔乱反正”。

红龟
红龟以糯米制成,内包绿豆或花生等馅,然后放在龟形模子印制而成,下以香蕉叶垫底。北马的红龟为橙色,中、南马乃红色的。由于槟城制造的龟印较“写意”,不似中国龟印的头、眼、鼻、嘴、脚、尾的写实雕刻明显,导致人们不了解它是龟形糕粿;另外,闽南话的龟谐音华语的“菇”,致使一些人把它称为“红菇”。红龟才是真正的名称,红菇是错误的,不可牵强附会。

面龟
以面粉制成龟形的糕粿,一定是叫面龟了。在我国北马,面龟分两种。一种是有头、有足及尾巴,多见于福建民间神诞祭典;另一种状似枕头或椭圆形,乃前者的“变种”,制作简单,多用于神诞、寿诞、丧事等。两者常引起混淆,因此有人称前者为“四脚龟”。其实,龟有千年寿,把它称为“寿龟”岂不来得更贴切。这种“四脚龟”,在怡保等地却被叫作“红龟”,可它不是红龟啊!

寿桃
寿桃内包馅,以面粉制成桃的形状,古代称为“面桃”。因多用于祝寿,故后来改称“寿桃”。
古人称“面龟”、“面桃”,非凭空捏造,乃有文献可考。明朝顾起元(1565-1628年)《客座赘语·龟桃》中云:“今以麪作桃乳形,名之曰‘龜桃’,俗沿呼,不解所謂。考太常《祭物志》,有麪龜,有麪桃,乃知龜自龜、桃自桃,俗一概呼之,失其意矣。”(【明】陆粲    顾起元撰《庚巳编    客座赘语》页86)。所以,上面谈及的面龟,被中马部份地区人士谬称为“红龟”,已是大错特错。面龟自面龟,红龟自红龟,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福建民俗的龟
龟有千年寿,且为四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一。古人崇龟,闽南人保存了崇龟的习俗,许多糕粿均制成龟之形状,成为祝寿、求寿之象征。然而,民俗的嬗变是预料不到的,龟从祥和之兽竟慢慢演变成讥称妻子有外遇的人,但是闽南话的文白异读,却让祥和与邪淫的龟字读音分开,一听了然。文读guī,白读。祥和的计有:乌龟oōgū、红龟ánggū、面龟bbnîgū、寿龟sîugū、秫米龟zŭtbbĭ、芋草龟oôcŏ……;邪淫的为:乌龟oōguī(讥称妻子有外遇的人)、乌龟婆oōguībó(鸨母)、乌龟头oōguītáo(开设妓院的人)……。

《星洲日报·星云》19991220日。图文:李永球
修订于
2006831日。

三叔公的粿鸡?

马六甲“The Tree”一树食品厂有限公司出产了“三叔公”的一系列食品,琳琅满目。其中有一种叫“粿鸡”的土产小食,风味独特,香软可口。
什么是“粿鸡”?当我见包装上的文字时,感到纳闷,好比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过,在看到马来文“Kuih Koci”之时,我就明白了。一般上Kuih Koci是译写成“粿哥芝”,“粿鸡”就让人觉得怪怪的。
据该公司创业人陈美农说,粿鸡本是日本食物,大马也有。
为了一尝“粿鸡”的味道,于是卖下来吃。它的外表带粉状,极似本邦福建(闽南)人的小食“麻糍”,不过吃下后又发现味道极似福建人的“明糖”。经过左推右测,我断定它不是Kuih Koci,也不是“麻糍”或“明糖”,而是福建人的另一种小食──红片糕(或称桔红糕)。
写到这里,不得不佩服陈某了。他好比神通广大的神仙,懂得“移花接木”的法术,即使给他“唬”了,也口服心服,因为“粿鸡”的确可口。
在粿鸡的包装袋子上,广告文字里头搀杂一些闽南方言语词,最先见到的是“古早时”、“古早情”、“古早风”、“古早味”。古早(găo ză)的意思,即是古时候。
另有一个耐人寻味的语词,是“QQ”,共出现3次:“香滑QQ”、“QQ口感”、“香Q滑口”。若非福建人是很难明白这个词的含义。Q”是译音字,原字为“”(jiù,闽南音kiû)。根据《普通话闽南方言词典》(页414)的解释:古代指用煮熟的米饭、面食舂成的干粮。而闽南语的是形容软而韧(跟脆相对),如:甜粿(年糕)真;这个红龟粿真好吃,正……。也可重迭用:䊆䊆
由于是已被淘汰的古字,台湾人创出以“Q”代“”,倒是颇有创意!

附:后来才了解,粿鸡果然是Kuih Koci。不过为了达到粿鸡的耐久不变质,而在制作的过程中,抽干水份。所以味道与传统的会有差别,却因此创出另一种新滋味的粿鸡!

《星洲日报·星云》2001227日。文:李永球
修订于
2006825日。

也说“牵藏”

丧礼法事上的——牵藏。

藏有多种写法,这是其一,车字边的状。

20013月间在澳洲发生车祸共赴黄泉的其中一对情侣,即林国华与许莱蒂,其双方家人于日前为他们举办冥婚,以了他们的夙愿。《南洋商报》记者在报导冥婚时指出:“举行冥婚前,必须先将亡魂从地狱血池拉到像宝塔的‘脏’。这个单元叫‘拉脏’(闽音)。”
查,“拉脏”为误写,确切的写法为“牵藏”(kānzng)。在闽南人的丧俗中常见“牵藏”仪式,共分“水藏”、“火藏”及“血藏”。凡溺毙、被火烧死,或难产、车祸、遇刺等见血而死者,都须举行“牵藏”仪式,以免死者的灵魂困浸在水池、火池及血池受苦。“牵藏”也就是把他们从池中牵出,并超渡升天。溺毙者牵水藏,火烧死者牵火藏,见血死者则牵血藏。
“藏”的写法有多个,计有“車藏”、“車曾”、“車狀”等,都是字典不收的罕见字。这里的“藏”是参考《普通话闽南方言词典》。

《南洋商报·商余》2001523日。文:李永球
修订于
2006825日。

癀的疑惑

在第五台或报章广告上,有一种中成药叫“片仔癀”,相信大家不会陌生。
“癀”的意思在《现代汉语词典》指的是牛、马、猪、绵羊等家畜的炭疸病(癀病,方言词);《汉语大字典》则为黄疸病。
片子癀的治疗范围,似乎与上述病症没什么关系。我们从中国福建漳州制药厂的片子癀说明书中,可知其适用范围包括急慢性肝炎、耳炎、眼炎、牙龈化脓、咽喉肿痛、喉娥、乳娥、口舌诸疮、烫伤灼伤、刀枪伤痛、挫伤扭伤、蜂蛇咬伤、疔癀、无名肿毒等消肿止痛功能。
片子癀乃漳州三宝之一,与水仙花、八宝印泥誉满中外。它具有清凉解热、消炎杀菌、消肿止痛、拔毒生肌等显著功能,福建民间谓之为“退癀”(消肿)良药。
田明在〈中国第一名药,片仔癀的真相〉指出,片仔癀系由麝香、牛姜、蛇胆、三七等名贵药材精制而成。因为售价不赀,伪劣仿冒产品不绝于市。由于片仔癀的清热解毒,抗生杀菌作用不错,试治急性肝炎、急性结膜炎、急性中耳炎及一切炎症引起的疼痛、发烧等症,也有很好疗效,以致生产厂商和一般民众故意夸大它的疗效。其实经过临床反复验证,它并不能治疗肝癌,所以在中国已经失去抗癌灭癌市场的销路,但却仍风行海外,为中国赚进大量外汇。(《南洋商报·健康生活》1998528日)
这里,有个趣味的问题,片仔癀的「癀」,到底指的是什么?根据上述所显,可见它与汉语所谓的炭疸病或黄疸病关系不大。
《普通话闽南方言词典》里的癀hóng,具四个意思,1、用于药名:片仔癀。2、发怒;怒气:发癀。3、炎症:发癀、退癀。4、铜绿:铜癀。显然,片仔“癀”与炎症有关。
闽南话中“癀”的含义,多指发怒与炎症。当人愤怒或发炎时,直接感觉为灼热似火烧。以“癀”替代“发炎”及“发怒”,十分之传神。
发炎的闽南话叫作“发癀”。发怒则有漳、泉之分,泉州话多用“受气”、“浮火”;漳州话则为“起癀”、“发癀”、“癀火大着”、“兰癀大义”(粗俗话),皆为华语(普通话)所没有的。

《星洲日报·星云》199786日。文:李永球
修订于
2006823日。

闽,门里的虫──福建出产人蛇吗?

陶杰先生的《福建人蛇》一文,刊登于2000316日之《光华日报·新风》版。经拜读后,发现全文论点牵强,有闭门造车之征谨此专诚向他请教矣。
1、陶杰君说:“福建出产人蛇,多偷渡客,似乎是一种宿命,福建别名‘闽’。据《说文解字》解说:‘闽,东南越,蛇种。从虫、门声。’所谓‘蛇种’,就是以蛇为信仰图腾的民族。
古代闽人有4种图腾崇拜:蛙图腾、蛇图腾、龙图腾、犬图腾;而蛇图腾不仅是古代闽越人的信仰图腾之一,也是上古时期汉族的图腾崇拜,以中华民族视为人类始祖的伏羲、女娲2神而言,就是人面蛇身的形象。(《福建民间信仰源流》页142829
福建多人蛇、偷渡客不是宿命,更与“闽”字无关,第一、闽(福建)省的古越人,遍布长江中下游以南的浙江、江西、福建、广东等省,设使硬将古越人与“蛇图腾”牵强附会起来,那不仅福建出人蛇,其它省份也该出人蛇吧!把“人蛇”与“闽”拉在一起,果然是“妙语解颐”!第二、倘若可以把偷渡客称为“人蛇”,出人蛇的何止闽省,以前,香港回归之前,广东等省有“人蛇”偷渡到香港;今天,又有各省份的“人蛇”偷渡到泰国、大马、新加坡及西方诸国;又有印尼、孟加拉国等国“人蛇”偷渡到我国当非法外劳……。如此一论,这些国家、民族与其它省份的“人蛇”,难道也与“闽”有关系吗?
2、陶杰君说:“中国人都自称龙的传人,为什么中国的福建(闽南)人以蛇为尊?因为福建多山多丘陵……蛇类由此而繁衍。福建人很早就在岩石上画蛇,祈求神灵庇佑,福建许多地方还有蛇王庙。……福建人不但东渡台湾,而且南进南洋,今天的新加坡和马来西亚,还看得见闽裔华人供奉蟒蛇的蛇庙,对蛇的原始崇拜,就是许久许久以前从故乡带去的。这个‘闽’字,门里的‘虫’,就是一条蛇。
福建与中国各省份的汉人一样,以前以蛇为图腾,现在也自称龙的传人了,请别忘记,蛇曾经是中国汉族的图腾,说福建人独以蛇为尊,乃荒谬之论调。福建与全中国一样,当龙成为图腾后,也就崇龙了。不信的话,请看看闽省的建筑物以及各种器物,处处所见到的皆是龙的装饰,那有蛇之形象?
关于福建的蛇王庙,据《福建民间信仰源流》(页3741)的记载,今只存二座,分别在南平、连江二省。南平县樟湖坂蛇王宫祀奉的是一个蟒蛇精,连江县绿茵村品石岩供奉着蟒天洞主,也一个蟒蛇精。那是古代闽越人蛇崇拜信仰的遗风,然而当蛇崇拜信仰消失后,随着出现的是“蛇厌恶”习俗。我们从闽东的临水夫人信仰与闽南的法主公信仰中足可说明,前者作骑蛇头像,后者作擒蛇像,两者都是制伏蛇精的神明,蛇也成为妖精的形象出现在福建人的思想意识中。
至于马新有闽裔供奉蟒蛇的蛇庙,简直是闭门造车之说!即使槟城的“蛇庙”也不供奉蟒蛇或什么蛇神,而是闽南的清水祖师,庙里的蛇,纯供观赏。
3、陶杰君说:“福建本来是中国航海现代技术的摇篮……在甲午中日战争中,中国的北洋水师,就是福州人的天下,那是福州人吐气扬眉的年代,但是,北京清政府的满州人跟福建人很难沟通,甲午之战,北洋水师全军覆没,福州人也跟着灰头土脸,直到福州后来出了个年轻人张晓卿,从小到南洋打天下,成了木材大王,当了拿督,又买进知识分子的《明报》,福州人脸上才重新焕发光采。”
其实,满州人何止与福建人难沟通,与大部份中国人基于语言习俗的不同,而产生隔阂乃理所当然之事。甲午战争,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咎不在福州人,而在于清廷的腐败。福州水军英勇作战,为国牺牲,全都有史可查,岂容陶君一笔抹黑。令福州人脸上焕发光采的,何止张晓卿,国民党政府主席(1932-43)林森、印度尼西亚首富林绍良、亚洲糖王兼酒店大王暨亚洲十大富豪之一的郭鹤年,全是祖籍福州,还有我国三位华裔部长林良实、刘贤镇及陈祖排(已卸任)也是原籍福州,均为赫赫有名之士。
4、陶杰君说:“百年前的福建人当海军抗日,今天的福建人却做船民投美,昨天的福州是海军之乡,今天的福建却成为人蛇省。这是怎么搞的?一个‘闽’字,到底有点邪门。”
一个“闽”字,竟劳动陶君大伤脑筋,杞人忧天毕露无遗,第一、陶君是香港人,而“人蛇”是香港词汇,非规范词,如果有人欲将这些偷渡客称为“人鱼”、“人鸟”并非不可。因此,把偷渡客与“闽”字附会起来,不仅不合逻辑,也令人感到十分无聊。第二、陶君的概念百份百的标准香港式。香港人多迷信,如迷信“八”为发;“四”为死;“通书”为通输……,这种谐音迷信只有无知愚笨的人才相信。现在,竟连字的“形体”也迷信起来了!“闽”字邪门吗?本文字里行间已详述一切,与其说是邪门,毋宁说愚昧的人方有这般见解,有智慧的人是不会迷信的,冀望别把荒诞无稽的东西取出来唬人。

《愿景》文化字刊第5期(马来西亚中华大会堂总会出版)20007月。文:李永球

收录于《字言字语》一书,2007年1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