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城墳墓遭剷除

土工将陶瓮里的骨骸清理后装进塑料袋,准备取去火化。

现场的坟墓、棺材被打破,满地凌乱,不堪入目。

挖掘现场,挖泥机和土工各有各忙,挖掘出来的陶瓮整齐排列一行。

5月間,受邀到新加坡藝術館放映《峇峇球》及《海盜與王船》兩套紀錄片,雖然觀眾不多,可是來者幾乎都是重量級人物,其中幾個是共和理工學院的教職員。

每一場放映後,我都會與觀眾交流。觀眾除了華裔,也有巫印及洋人,大家針對影片內容發言,現場內英語、華語、馬來話,甚至福建話也派上用場,真的是“百家爭鳴”!

他們觀看《峇峇球》後,发现我在塚山墳墓間遊走收集田野資料。共理院的教職員說,新加坡政府正在挖掘廣孝山的所有墳墓,以進行新的發展計劃,特邀我過去看看。正合我意,於是安排一天與新加坡道教協會的李至旺道長過去了。現場一片凌亂,挖泥機正在鏟取一座座墳墓。

屬於个人墳墓裡挖出的整副棺材,就取出骸骨裝入塑料袋再取去火化。當天我看到的是一座總墳的挖掘工作,那是一個潮州普寧縣12個姓氏多人合葬總墳,乃以前從另一個地方遷葬到這裡的。總墳裡埋葬著數十個甕,在挖泥機的鏟掘下,一個個甕終於破土而出。

土工們再以鋤頭心翼翼地把墳墓裡的甕挖出,排列一起。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敲開甕的蓋子。他們說,有些甕子裡有“瘴氣”,敲開時會引起蓋子爆開擊傷人,所以必須小心為是。接,取出甕子裡的骨骸裝入塑料袋裡,再取去火化。現場留下破碎的棺材、甕子、墓碑及翁仲石雕等物。在多方詢問下,方知這些墳墓文物不會保存下來,將會丟棄。

共理院發動師生對整個塚山做墳墓調查工作,把墳墓的文字抄錄下來,拍攝照片等工作,令人敬佩。現場也發現一些墓碑用粉筆塗上,使到碑文能夠顯現。共理院的教職員說,本來他們不敢塗粉筆的,覺得不尊重逝者,不過看了我的《峇峇球》後,也敢這麼做了。塗粉筆就好比古代的“拓碑”,並不會不尊重,那是收集銘刻文資料必須採用的方法之一。如果不這樣子做,就很難收集到準確的文字資料了。

廣孝山的墳墓多是潮州款式,风格接近南馬地區的潮州墓,與北馬潮州墓略不同。墳墓也是文物之一,新加坡當局應該設法保留一些下來。我的意思是說,不妨把一些具代表的古老墳墓,包括各籍貫、各民族及名人的墳墓保留,移到博物館保存,使這些珍貴文物能夠流傳下來。甚至是挖掘出土的棺材、陶甕、壽衣等陪葬品也可以保留部分在博物館展示。

新加坡為了也有“出土文物”,多年前設置“時光寶藏”(名稱已忘),把許多東西藏在一個大箱子埋藏地下,一百年後才挖掘出。這是“假文物”,在缺乏地下文物的國家,這個作法聊勝於無,無可厚非。可是這些墳墓才是真正的文物,卻被忽略而拋棄,這樣叫做本末倒置!

一百年後,新加坡的新生代想瞭解祖先的墳墓,那時候只有照片供他們“憑弔”,想親眼看看,親手摸摸都沒了,不是遺憾的事嗎?剷除今天的墳墓,完全不保留,彷彿剪斷文化臍帶!這樣做上對不起祖先,下對不起子孫。當有一天後悔了,就什麼都煙消雲散了!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图文:李永球(2009年7月26日)

為何妻子不能送夫殯?

一些朋友經常會對傳統習俗產生疑問,當有疑問又找不到答案時,就會對傳統風俗不服,甚至看不起或輕賤之。

曾有朋友問我,為什麼配偶逝世不能送殯?比方說,丈夫去世妻子不能送殯,妻子不幸過身了,丈夫也不能送殯。他覺得沒道理,以為應該可以才對的。設使不能送殯,理由是什麼?顯然,现在的人對許多現象都講求邏輯科學,對民間禁忌則要求道理或一個令人心悅誠服的理由,失去邏輯或道理的,就難於服人!

台灣楊炯山著《喪葬禮儀》裡有另一個說法,即丈夫或妻子送配偶的殯,如此日後萬一再婚,可以不受配偶靈魂糾纏不清。這也就是說,台灣人並沒規定不可送配偶之殯。倘若有意再婚者,還得送葬,免得被配偶靈魂牽絆難安。那些不送殯者,都是無意再婚,願意當鰥夫寡婦。楊氏認為送配偶殯可以不受其靈魂牽絆之說,是迷信。

原來印裔同胞也有這個禁忌,印裔友人莎拉姊告訴我說,印裔女性是不能送葬的,因為在以前曾經發生送至親火化時,她們跳入火化屍體的篝火中殉葬,從此就有了女性不可送殯之禁忌。

個人主觀的推測,華人禁止送配偶殯,尤其是妻子不可送夫殯,主要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在女人守節不嫁的封建時代,丈夫逝世等於失去依靠,難怪妻子會傷心大哭,往往會哭到昏厥不省人事。所以,為了避免發生妻子送夫出殯時悲慟欲絕的情景發生,禁止妻子送葬是最好的方法。

民俗禁忌本來就是民間在生活上面對棘手問題而設定的,在流傳的過程中,可能面對人們的不服從,於是一些“恐嚇”的說法就在有心人製造下編造出來。比如說,老人家動輒會以自殺要挾家人來滿足自己的要求,或者老來病魔纏身不想活了,就有自殺念頭,面對這種情況,民間有這樣的對應方法:如果老人家自殺而亡,將會導致子孫不能出人頭地,窮困一生。老人家愛子孫心切,受到“恐嚇”之後,就不再貿然輕言自殺了。由此可見,送配偶殯會窮困之說,也是“恐嚇”作用,避免配偶送殯時傷心過度而傷害到身體。

老人家自殺會致使子孫窮困,以及送配偶殯會導致窮困之說,當然均無科學根據。比較可靠的原因,應該是避免妻子送葬時的悲慟欲絕而告昏厥並傷害到健康。回到本篇問題上,到底可以送配偶殯嗎?當然可以。不過倘若閣下非常悲愴配偶離去的話,還是避免送殯目睹棺木落壙或火化吧,那一幕,總是令人呼天搶地,痛不欲生!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文:李永球(2009.7.19)

中國古代發明交通標誌

现代一些工程场地,常见这种以布料制作的临时交通标志——红色旗子。它与中国古代的交通标志“旌旗”很类似。

华人出殡队伍或迎神游行常见手持红绿旗子的指挥交通,与古代的交通“ 旌旗 ”更接近。

鄧蔭柯著《中國古代發明》裡,除了指南針、火藥、造紙術、印刷術四大發明外,其他發明尚有:鋼鐵冶煉和鐵器製作、銅冶煉和青銅器、石油開採和應用、煤的發現和開採、陶瓷、釀酒、養蠶繅絲、茶和茶文化、星表和星圖、日食和月食的觀測、測量子午線、地動儀、《授時歷》、十進位制和二進位制、圓周率、十二平均律、中醫藥、針灸、麻沸散、接種人痘、都江堰、風箏、算盤、圍棋、熱氣球、降落傘、弓箭、火柴、足球、中國功夫、高爾夫球等。

鄧蔭柯在書中介紹中國古代發明,考據詳細。以十二平均律來說,發明者朱載堉(1536—1611)是明代一位傑出音樂家、數學家及天文歷算家,他在1584年完成科學名著《律學新說》,第一次提出了十二平均律的理論及計算方法,這是中國,也是世界音樂文化史上一個光輝的創造,比西方人發明此律要早一百多年。再如足球,中國古代叫做“蹴鞠”,《史記‧蘇秦列傳》就提到它。漢代還出現了第一部論述蹴鞠的書《蹴鞠新書》,當時的球以皮革縫製,內充毛髮,大約在晚唐又出現了充氣足球,以動物尿泡作球膽。到了宋代,足球外皮已經由8塊增加到12塊。

這幾年來,為了瞭解傳統的禮儀,經常翻閱3本古代禮儀的書籍——《周禮》、《儀禮》及《禮記》。這些書籍已經有兩千餘年,記載古代的生活習俗,是研究古民俗不可或缺的資料。在《禮記‧曲禮上第一》上,我發現一個很有趣的東西,特摘錄於下:

“國君出行,跟隨的史官要隨身攜帶文具,司盟的士要隨身攜帶會盟的文辭。行進中前面有水,前導的警衛要舉起畫有青雀(水鳥)的旌旗。前面有塵埃,舉起畫有鳴鳶的旌旗。前面有車騎,舉起畫有飛鴻的旌旗。前面有軍隊,舉起虎皮。前面有猛獸,舉起畫有貔貅(傳說中的一種猛獸)的旌旗。”(《評析本白話三禮》)

這應該是世上最早的交通標誌記錄吧。不過它們不像現代的交通標誌是以金屬製造,並固定立在路邊,而是一面旌旗,在行進中的隊伍由前導警衛手舉起,隊伍後面看到旌旗就知道前面發生什麼狀況了。更有趣的是,那時就已經採用象徵性圖案,如青雀象徵水,鳴鳶象徵塵埃,飛鴻象徵車騎,虎皮象徵軍隊,貔貅象徵猛獸。這應該比西方人發明的交通標誌及以圖案作象徵要早兩千年左右吧。

設使將這些旌旗以木板或鐵板做成,立在路邊,就成了今天的交通標誌了。可惜中國人就是沒有進一步發展改善它。因為它們是供行進中的隊伍採用,所以無須設立固定式的。今天的現代社會還有這種以布料製作的臨時交通標誌嗎?當然有。在一些工程場地附近,通常會有工人手持一枝紅旗子指揮來往的車輛小心駕駛,這與古代旌旗很類似。中國這個小小的發明沒被推廣,世界其他國家未曾享受到這項成果就告消失了,殊為可惜!

英國科學家李約瑟堅定地認為“中國是世界發明的搖籃”,學者們指出,中國因為明清的閉關鎖國,封建統治的强化,約束了科學技術發展,加上政府缺乏有意識的引導和制度化的保護,官民重視科舉取士制度,科學研究事業在中國漸式微,終於被世界拋在後頭了。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图文:李永球。(2009.7.12)

開殃榜‧拋塚雞

现在的殃榜内容简单

以雄鸡的鸡冠血为坟墓“ 旺龙 ”。

道士把鸡抛向孝眷,孝眷接着鸡,叫做“ 接德 ”。

客粵籍貫的喪俗有開殃榜及拋塚雞兩項,為閩潮所少見的。

《中國風俗辭典》的“開殃榜”條目云:“……人死後,喪家即延請道士,按死者生肖和死亡的月令干支,以五行說法,推算出犯沖的生肖和忌諱事項,將其書寫張榜貼於牆。死者入棺時,凡生肖犯沖的族人、親戚,必須遠避,否則認為於喪家不利……北京等地風俗,則在人死後,由陰陽生將死者生和死的年月日時,享年多少,書寫在一張白紙上,貼於喪家大門旁,示之親友,‘以定入殮、出殃、發引、破土、下葬的時日’……”

所谓开殃榜,就是决定入殓、出殡、下葬等时间表,当然包含生肖冲犯的通告。可是传到广东后,殃榜的内容又有变化,廣東客粵僧道皆以《塋元正經》為圭臬,與中國北方略有不同。

傳統的殃榜內容,必須詳細寫上逝者的生卒日期、年齡、逝者魂有多高、魂歸何道、回魂日期及從何方來何方去、沖犯什麼生肖、四屬的呼忌什麼生肖,以及入殮、發引之吉日吉時等。這些都根據經書上的資料書寫,比如:甲子日逝世,魂高一丈八尺,回魂日是辛巳日申時從西方回來,酉時東方去,沖犯戊午、庚午生人,入殮宜用申、酉時。

最有趣的是魂歸何道?根據《六道神書》所載,六道就是天、地、人、佛、畜、鬼。計算方式分為男女類,以10歲為一個計算單位,餘下的歲數每一歲也算一個單位。依此計算則可以算出逝者將會投到什麼道去。

现在北馬太平看到的殃榜則簡單多了,只是書寫魂高多少、魂歸何道、回魂日期及來去方向,還有入殮或出殯沖犯的生肖而已,比古時候少了許多內容。我也发现一些逝者被推算出魂歸畜或鬼道的,都被僧道改為“人”道,可能是不想讓喪家失望吧。時代演變,喪俗樣樣講求吉時吉日及生肖沖犯之避忌,已經難於符合現代步伐,於是殃榜內容簡化了一些。這方面,閩潮喪俗則少有生肖沖犯的禁忌。

拋塚雞,又叫“旺龍”。怡保龍頭巖李修清道長指出,旺龍是在棺材下葬後,僧道以一隻雄雞雞冠血為墳墓旺龍穴。僧道念“旺龍旺山喝龍”吉祥語,為墳墓前中後之龍穴以雞冠血開光,然後站在墓後,把雞拋向孝眷,孝眷得把雞接,叫做“接德”,因為雞有五德。現在多稱作“接財”,實為錯誤。孝眷把雞抱回家飼養,含有把五德帶回並學習之意義。那隻雞3天後宰殺了祭祀墳墓的后土神,現在的作法是當場放生不帶回家。

雞有五德,首帶冠,文也;足搏距,武也;敵敢鬥,勇也;見食相呼,仁也;守夜不失,信也。拋塚雞的目的是為了教育子孫們學習五德,具備五德之輩,當然令祖先感到欣慰,在天之靈也會賜福庇佑子孫,子孫获得蔭庇則會聰明仁慈,福祿壽全。具備五德之修養者自然會為社會付出諸多奉獻,我們的社會就充滿了仁愛!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图文:李永球(2009.7.5)

第三类的接触

作者:小黑    《南洋商报·商余》【半张桌面】

有一年邀请李永球演讲,安排他在宿舍住下。他很调皮,问:“有鬼吗?”我反问:“你有做亏心事吗?”两人皆一笑置之。鬼是很抽象的名词,以不做亏心事来抵御,最能镇定自己。其实永球时常在旷野里的墓地行走,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他应该是看过最多的人。他一直在为作古的人做善后的工作,为他们立名正位,好事一摞摞,鬼都得感谢他,哪里会害怕呢。

话说回头,世界上有鬼吗?不怕鬼的人,可以一棒将坟前香炉砸个稀巴烂,不当一回事。我的朋友余先生说,当年文革的野火漫山遍野的燃烧,他们一群年轻人虽然远隔千里,也一窝蜂跟在后面胆粗粗,看见拿督公的庙他捣碎,遇到山头伯公庙也推倒,神气十足。天不怕,鬼不怕,只怕跟不上毛泽东。
然而,是英雄也有心灵脆弱的时刻。狂猛的文革过去,有一年寄宿怡保的裁缝学院,半夜不能入眠,朦胧间听见有针车达达作响。他望将出去,只见有个女体身着金银纸箔质地的长裙坐在针车前面。虽然看不见面貌,他当时已经惊慌失措。看看手表,时间是凌晨2点,不知何时待得天明?
余生的经验,让我禁不住怀念一年多不见的甘先生,因为他恰好是一位著名的裁缝。多年前住在霹雳州的甘先生告诉我,年轻的时候他寄居在老板的楼上。第一天他进入房间就有了第三类的接触,原来他的床位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他喝了一声,“请你下来!”说完,对方就施施然离开了。每个晚上都如此。当他轻飘飘经过,都可以感受一股冷风,但是甘先生却不当一回事。一段时日后,陌生物就销声匿迹了。
随着年岁增长,余生是肯定幽灵的存在的。比如有一年他通过灵媒的协助,与往生的父亲对话。老人家一莅临即肯定他焚化的金银财帛,不过还是欠缺一件衣物没有收到。余生问何物?原来是一般老人家们穿着的蓝色四方短裤。这件事情不禁又让我想起,妈妈过世不久,我们到高巴三万问灵媒的过程。
妈妈当年因为忧愤遽尔离世时,不过42岁。身为家中老大的我,也只有16岁,尚在念中四。我记得当天早上抵达灵媒居所,还是清晨。一番牵引之后,妈妈终于来到充满艰辛的人间。她每天都忙于收集脏衣物洗涤,赚取蝇头小利补贴家用。尽管如此,妈妈还是有能力储存一些钱,购买金饰品作为保值的投资。我因为是妈妈的长子,因此最为清楚她的收藏。
当我在缅怀妈妈的当儿,姨妈则与灵媒对话。忽然间听见妈妈提高声量:“怎么会没有!那是我买给母亲的佛手头簪。”争执不下,姨妈将信将疑,回家询问外婆,果然那支金光闪闪的佛手头簪正插在外婆的发髻上面。当然,外婆往生以后,头簪也物归原主,回到我家。
充满联想与恐惧

因为无知,有时候难免充满联想与恐惧。好朋友陈生有一年和太太到福建乡下探亲,住在镇上的旅馆。半夜忽然床铺激烈的摆荡,他想起许多灵异的事件,马上问床边的太太:“你的床有摇动吗?”没想到夫人回答:“摆得很厉害呀。”陈生心下想,这一次撞邪了。虽然如此,还是不动声色,半闭眼睛,沉着应付。幸好,激烈的摆荡很快就停顿下来。次日鸡啼,陈生立刻离开让他担惊受怕的房间。来到楼下,人声鼎沸,原来昨天晚上,对岸的花莲发生大地震,死伤无数。那一天就是921大地震。

人鬼如何沟通?数千年来就没有答案。好人、亲人往生以后,总会留给人间无限的思念。但是思念又有何用呢?远去的人不能回头报道,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是否存在另一个空间。这个秘密,牵引着人们的幻想,继续寻觅下去。什么时候才会有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