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霸‧萬山

槟城香港巷斗母宫的光绪庚子年(1900)门彩上,”陈粪扫“是其中一位捐款人。

北马民间中元节普度法会上的纸糊品”万山“,供无主孤魂居住。

請問你相信有人取“垃圾”為名字嗎?數年前,拜訪了檳城香港巷斗母宮,廟裡的負責人介紹許多文物給我認識,一部分是清朝光緒年間的文物,老老舊舊的東西看起來歷盡滄桑,尤其精緻的百年門彩布,褪色斑痕,顯得滄海桑田。

文物都有捐獻者名字,其中有一位名字很特別,叫做“陳糞掃”。第一次見到這個名字的確驚訝。怎麼有人命以這樣的名字呢?的確耐人尋味!負責人介紹時,以福建話把陳糞掃念作“Tan Sai Sau”。我馬上糾正他的發音,說應該讀作“Tan Pun So”。所謂“糞掃”(音Pun So),就是垃圾的福建話讀音。周長楫主編《閩南方言大詞典》收錄“糞掃”這個詞彙,義為垃圾。如糞掃車(垃圾車)、糞掃桶(垃圾桶)……。

由於我國福建話吸收馬來話的垃圾“sampah”(福建音:三霸),早就放棄了本身的“糞掃”,致使人們不知道“糞掃”即福建話的垃圾,才出現把陳糞掃念成“Tan Sai Sau”的趣味現象。

在大山腳日新中學講座時,有老師問我北馬福建話把菜市叫做“萬山”,出自什麼話?

我國華人通常將菜市叫做“巴剎”,那是借自馬來話的pasar。北馬福建及潮州人多數將菜市叫做“萬山”,那也是借自馬來話的bangsal。北馬菜市叫做萬山的,處處可見。諸如檳城有社尾萬山、吉寧萬山等等。太平有賣魚萬山、豬肉萬山、果子萬山、賣雞萬山、牛肉萬山、賣菜萬山、新板萬山、青厝萬山、後廊萬山等等。

我在馬六甲時,一位老先生說萬山就是工人宿舍,他對於北馬的萬山是菜市感到納悶。許雲樵編《南洋華語俚語辭典》收錄“萬山”這個詞,說是巫語bangsal(茅舍)之訛。周長楫、周清海編《新加坡閩南話詞典》也收錄“萬山”,指為外來語,借自馬來語的bangsal,意思:昔時指茅舍,現多指臨時搭建的建築工人宿舍。

耐人尋味的是,北馬的萬山是指菜市,南馬的萬山卻是茅舍、宿舍。到底孰是孰非呢?我們先來看看楊貴誼、陳妙華《馬來亞大詞典》對bangsal的解釋,共有4個意思,即:1、倉;貨倉。2、(臨時搭成的)大棚屋;草棚;攤位。3、廊。4、(宮內的)廳堂。

馬來語的bangsal,除了是住人的大棚屋、草棚,也有售賣東西的攤位之義。所以北馬售賣貨物的菜市——萬山,和南馬住人宿舍(大棚屋)——萬山,都是對的。

某些情況下。北馬的萬山也有宿舍的意思。比如在農曆七月中元節普渡,當地會燒一種紙糊的長形房屋,供孤魂野鬼居住,那個東西就叫做“萬山”。這裡的意思就與南馬的萬山“宿舍”同義了。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图文:李永球(2009年8月23日)

如果要爲趙明福擧行冥婚

報載,離奇墜樓死于反貪局的趙明福,其已懷孕的未婚妻打算與他舉辦冥婚,這類活人與死人的冥婚愈來愈少見,應該怎樣進行?這裏提出個人意見,僅供參考。
劉浩然著《閩南僑鄉風情錄》裏類似的冥婚有幾種:一、已訂婚的男女,女方不幸逝世,男子再另行娶妻子時,先得娶與他訂婚但已逝世的女子之木主(神主牌),男方把神主娶過門放在洞房的床架上,第二天才去迎娶活人的妻子。二、已經長大的女子不幸逝世,父母爲了讓她在陰間有個歸宿,經媒人找個男人來娶她的木主。三、男女雙方都不幸早殇,而父母都要讓死去的兒女有個歸宿,于是經親友或媒人介紹,男女雙方洽商之後,男家擇定吉期,用花轎去迎娶女方的木主進門,然後放在廳堂之中,男女雙方的木主同時也要填上這次婚配對象的的姓名,從此以後,男家承認女方爲媳婦,女家承認男方爲女婿。
該書有一種叫做“娶烈女”,是已訂婚的男女雙方,不幸的男方逝世,女方由于封建禮教“烈女不嫁二夫”的思想約束,故而矢志“從一而終”,不另改嫁。男方遵照禮教擇定吉期把她娶過門。結婚當天,烈女照例打扮穿載新娘衣冠,乘坐花轎出門。烈女娶過門進入房中,便卸去喜服,改著喪裝,這時全家人都來同烈女相見,大家抱頭痛哭一番,以後烈女便獨守空房。
我國的冥婚多數是已經談論婚嫁卻雙方俱亡的例子。數年前則有一樁是女方意外身亡,男方以冥婚方式與她結婚。可是他們的儀式卻是錯誤百出。傳統的冥婚是采用儒家儀式,不用僧道主持,僧道只是超度他們而已。
福建傳統冥婚方式,無論是雙亡或一活一亡,均是以神主牌爲主。如果是雙亡,把女方神主娶過門後與男方的神主合並奉祀。男活女亡的,則娶神主回家。男亡女活的,就把女子娶過門來。古代把男亡女活的稱爲“娶烈女”。趙明福的個案應該叫做“嫁神主”,與古代的娶烈女完全不同,那是封建禮教對婦女的逼害。趙明福的未婚妻蘇淑慧是爲了與他完成婚禮的心願而決定舉辦冥婚,冥婚後當然可以再婚嫁,無需一輩子守寡做烈女。
像這類的嫁神主應該怎樣進行?傳統婚禮有女婿上門娶或媒人代娶兩種。建議趙家采用媒人(男女皆可)代娶,媒人親到女家,與新娘各坐兩輛車娶過來男家。儀式由送嫁娘主持。到了男家,送嫁娘以“盛籃”裝著趙明福的神主牌與新娘拜天地、祖先及夫妻對拜後,神主牌及新娘一起進入新房,三天後才將神主擺放在祖先牌位旁。或者只新娘一人單獨進行,由送嫁娘念出口號如:新郎在天之靈到來與新娘拜天地、祖先,對拜等等。這樣也行!
至于捧茶會面儀式,由于趙氏已故,在“已故女婿”給女方親戚捧茶時,不妨采用“寄神明”方式,就是把斟滿茶的茶杯放在神桌上,請神明帶領趙明福來捧茶會面。送嫁娘就念道:新郎在天之靈給某某親戚捧茶……。類似的寄神明,通常見于一般婚禮上某些有事忙的親戚,不能前來喝會面茶時,就有了寄神明方式,讓神明代他們喝茶。
華裔回教宗教司鄭全行博士說,不能“合法化”趙明福的遺腹子。他雖然是華裔,可是卻不知道中華文化的多元性及包容性。也不了解冥婚風俗吧。通過冥婚儀式,蘇淑慧就是趙明福的合法妻子,她的遺腹子就是趙的合法兒子,趙的父母就是蘇的公公婆婆,蘇也就是趙家的媳婦了。將來趙的父母百年之後,她還得以媳婦的身份披麻戴孝呢!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文:李永球(2009年8月16日)

媽媽的鹹米糕

自5年前母親患病後,我們家就不再煮鹹米糕了。

媽媽說,鹹米糕是其祖父教她煮的。上世紀40年代,他們住在霹靂太平的峇東漁村,其祖父每個月都祭祀蘇藍卓公(廟裡奉祀義興大哥蘇松),一定煮了鹹米糕連同一枝涮豬手祭拜之。那時候,祖父教導了她,從此她就幫助年邁的祖父烹制。

當年母親大約13歲,煮好祭品就以大腳車(男用腳車)載著祖父往廟去。弱小的她載著高大的祖父,腳車搖晃左右擺動很大,令她擔心意外的發生。每次戰戰兢兢地去來,幸虧不曾發生事故。

近日,媽媽經常提起煮鹹米糕,原來久未吃了,她很懷念。我明白其心意,於是準備了材料,在她指導下依樣畫葫蘆,一步一步地學習。

把她扶上輪椅,推到廚房,先熱油鍋,炸香小蔥頭,把蔥頭撈起,再倒入糯米炒之,加上調味品,直到熟了裝在盤子裡,撒上油蔥即成。那天是初一。煮好後將之祭祀祖先。

媽媽行動不良多年,手腳遲鈍,思想緩慢,一切都在退化中,可是她還是細心教導我。坐在輪椅的她雙手乏力持著鍋匙,已經不聽使喚地掌控不到它,最後還是我來完成。自從媽媽患病後,廚房之烹調工作就由我來擔當。我的功力當然不如她,可是她已經放心地把一切交給我去處理了。

親情,原來就是這麼單純啊!

一道食品,就這樣祖孫曾四代傳承下來了。看著她慢條斯理地吃,問她味道如何?她點點頭。可是我覺得味道太淡了。剛才在下鹽時,我只倒下一茶匙,她就喊夠了!

如果忽略了她的要求,我會遺憾一輩子。體弱多病的她,看來沒有多少日子可以過了!那天問她,感覺自己還會活多久?她說還有一年!如果真的是一年,日子不算多,數百個日子很快就會不知不覺從身邊流逝。子欲養而親不在,這是許多人的終生遺憾!我才察覺,她需要的是親人在身邊的關懷。然而,現在緊張忙碌的社會,老人家總是被忽略的一群!

每天,我依然在其身邊,陪她吃飯,幫她洗澡……,孝道不容易做到,我做得不好,內心感覺慚愧不已。陪她的日子不多了,希望她每一天都快樂!可是她就是悲愁多,快樂少,老年人最怕病折磨。現代社會轉了型,人們忙於事業,追求自己的享受多過對長輩的關心,尤其病苦中的老人通常被送進安老院。人們對幼輩的關心較長輩多了很多,老年人最易受到家人的忽略或嫌棄,許多住在安老院的老人,心裡都不好受。然而,忙於事業又兼顧不到老人家,交給安老院照顧卻是不好辦法中最好的辦法。轉型的社會趨向這種情勢幾乎無法避免,大勢所趨,安老院如雨後春筍冒起,你我大家都得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在網上看到一個故事,一位日本年輕人到一間公司面試,上司問他曾經為父母洗澡擦身嗎?他說不曾。上司要他今晚回去試試看。晚上他給到外幫傭回家的母親洗腳,才發現母親的腳十分粗糙及僵硬。翌日,他對上司說:“我能否錄取已經不重要,我已經明白母親為了我受盡了苦,感謝你讓我領悟到學校沒有教育我的道理。”而上司也馬上聘請了他。

任何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或許你追求事業及物質,或許你選擇孝親和親情,或許你放棄與父母同住,或許你願意跟父母在一起……。當你擁有世間一切時,請想一想,你失去了甚麼?為甚麼與親人的距離愈來愈遙遠?你是否放棄陪伴他們一輩子?

吃著鹹米糕,忽然心裡感觸良多,世間最珍貴的就是親情,原來就是這麼單純啊!

一道鹹米糕,一種古早味,一段祖孫結,一對母子心,一片親情恩,一團相聚樂,一年離別愁,一顆悲傷淚……

星洲日報/副刊‧文:李桃李‧2009.08.18

趙明福的喪禮

首先,向趙明福先生致以深切的哀悼,但願沉冤早雪,還他公道!

趙明福離奇墜樓死亡於反貪局,讀者蘇雅香老師短訊問:為什麼在其棺木運回老家時,門頭掛起紅布彩,在棺木運抵後才改換為白布?

根據傳統,死人不能入屋子,故在外死亡的人必須當作“活人”迎回家,先以活人之禮待之,門頭掛紅布,給神明祖先點燭燒香,並餵以紅棗龍眼茶,過了一段時間才宣佈其逝世,再以喪禮待之,門頭改換白布麻彩等。

在中國福建地方,死人不僅不能入屋子,甚至連村莊也不得進入。在外頭死亡的人,屍體只能運到村莊外辦喪。為什麼呢?不明白的人會說這是迷信,其實不然。根據台灣學者陳繼成的考據,死人不能入莊是因為不知道其在外逝世的原因,擔心逝者是傳染病而亡,會把傳染病帶進村莊,故有死人不可入村的禁忌。

在我國,不曾聽過有禁止死人入村莊之俗,不過卻有禁止“入屋”的禁忌。房屋是供活人居住的,所以死人就不適合入屋了。然而,在家外五腳基辦喪事顯得不體面,為了使到在外逝世者能在家裡大廳辦喪事的心願,因此就有了當作“活人”迎回家之俗。不然死人不能入屋,只能在五腳基辦理喪事,子孫會覺得過意不去。

上述北馬風俗是當作活人回家,才以紅彩迎接之。倘若是以棺材裝回來的死人,就不掛紅布彩,而是掛白布麻彩。裝屍體的棺材不能入屋,只能擺在五腳基處。趙明福是以棺木運回家,可是,當地風俗卻是以紅布迎接裝屍體的棺木,過後門頭才改為白布,可見南北風俗之不同!

我最感興趣的是其燈籠,趙明福祖籍福建永春,燈籠造型及文字怎樣看也不像福建式的。一個寫“陽年三十有四”,一個是“趙明福相公”。傳統上未婚及未滿60歲者,都不可積閏,可是趙氏燈籠卻是加上積閏之齡;傳統只寫姓氏,不寫名字,可是它卻連名帶姓的,實在令人費解!

福建傳統風俗也不寫歲數,而是寫“代數”(幾代大父)。趙氏的燈籠之所以會寫歲數及姓名,相信是因為他未婚,父母尚健在。不過,寫上姓名及積閏歲數顯得奇怪。正確的作法,未婚者沒資格採用燈籠才對。

趙明福的香是用兩枝的。根據馬六甲真真長生店東主林炳耀說,當地風俗凡喪事都給逝者上兩枝香。北馬是配偶健在或單身者只上一枝香,配偶已亡則上兩枝香。南北馬的風俗有差異,个人認為喪事的香不應該與配偶有關係,一枝比較正確,蓋喪事通常用單數。祭祀祖先牌位,也是一枝,倘若祖先牌位供奉是兩位先人,就點兩枝。歷代祖先牌位平時燒一枝,大節日燒3枝。

趙氏棺車車頭也是披上紅布,這是馬六甲風俗。林炳耀指出,未婚者逝世,就得在辦喪事時給予逝者上頭成婚做大人,車頭就得披上紅布了。這一點,北馬風俗凡是未婚者逝世,就當作小孩子喪事處理,沒掛紅布之俗。未婚者的喪禮是簡單的,一些喪禮器物及儀式,未婚者不具資格享有。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文:李永球(2009年8月9日)

大直弄是新村?

大直弄洪门会的”泗海“公司。

ASTRO—AEC正在播映《我來自新村》系列,其中一集講述霹雳的大直弄新村,在紀錄片上該新村村民說出該村曾經戒嚴,以及大膽談論村子裏的“泗海”公司是全國洪門會的總部(總會)之事引起我的興趣。
一談起新村,人們的觀念就是英殖民政府爲了截斷馬共與鄉民(墾耕者)的聯系,實行“畢禮斯計劃”(Briggs Plan)把墾耕者移殖到新村。在林廷輝、宋婉瑩著《馬來西亞華人新村五十年》裏引述官方資料,指大直弄在1950年被歸類爲新村。可是大直弄原本就是一個漁村,歸類前就有漁民居住,歸類後也是同樣一夥漁民在居住,它根本不是逼遷到特定地區,以鐵絲網籬笆圍起,吃大鍋飯的“移殖類新村”,類似的新村在霹雳倒是有幾個。
當時的墾耕者被認爲是馬共的同情者,暗中支援馬共的抗英活動,畢禮斯計劃就是將他們隔離與馬共的聯系。可是大直弄是洪門會的地盤,曆史上與馬共不和,雙方曾經發生槍戰,大直弄的洪門會獲得國民黨第四部隊的協助,是霹雳沿海最大的洪門武裝勢力。他們絕對是反馬共的,大直弄不僅是洪門會的牢固地盤,而且遠離內陸,馬共根本不可能獲得他們的支援,島上居民更不可能會支援馬共。根據此計劃的動機,一個“反共”的地區,怎麽也會歸類爲新村呢?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至于戒嚴,在那裏想看到馬共的影子也難,怎麽也要戒嚴呢?專訪當地漁民,有些已經記不起是否曾經戒嚴過。不過在上世紀60年代的馬印對抗時代,他們曾經在晚上被安排“顧夜”巡邏。
大直弄的居民多數是洪門會的黨徒,1922年,當地成立了泗海公司,人們擁護當地的洪門大哥(洪棍)林金豬爲首領。他原籍福建同安。
泗海公司真的是當時馬來亞的洪門會總會嗎?當我在做田野調查時,有人說是的,也有人說只是霹雳沿海的洪門會總會。比較正確地說,它不是全國之總會,因爲當時尚沒有統一的洪門總會之組織,各地的洪門會各自爲政,各立山頭,並沒有統一的組織出現。之所以有這樣的說法,那是因爲1945年8月日本投降後,霹雳沿海洪門會獲得日本遺贈一部分的軍火,于是一部分黨徒幹起打劫海上商船及綁票等犯罪行爲。
沿海一帶面對這些海盜之搶劫商船的猖獗行動,于是林金豬招集沿海之洪門會領袖在大直弄泗海公司開會,討論搶劫商船之問題,林氏極力反對這種犯罪行爲。饬令大家遵守洪門條規不搶商船,安排失業的人們向泗海公司領取失業金。就在那時候,大直弄的泗海公司就順理成章成爲沿海的洪門會總會了,因爲沿海最大的洪門武裝勢力就在這裏。
當時我國各地的洪門會幾乎都是獨立組織,雖然有著聯系,可是都沒有哪個是總會的說法。個人推測大直弄的泗海公司只是霹雳沿海洪門的暫時性總會,那是因爲1945年底,由林金豬召開洪門會議後才有這樣見解,因此人們認爲是沿海洪門的總會。事實上,洪門會的各個“公司”還是獨立個體,雖然有聯系,尚沒有歸屬一個總會的現象。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图文:李永球(2009年8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