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仔戲的“飛人”

歌仔戏的“飞人”表演,图中演员艺名卜凤,现今住在新加坡。

年轻时曾经当过飞人的王亚梅。

閩南的歌仔戲怎麼與飛人有關系呢?這個得從歌仔戲傳播我國的歷史講起。

台灣歌仔戲的歷史至今僅百余年的歷史,說白和唱詞口語化,很快形成一陣旋風,大受歡迎。第二次大戰前後,台灣歌仔戲南傳我國,那是歌仔戲最蓬勃的時代,尤其是戰後50至70年代。我國歌仔戲以三大特色風靡全國:一、吸收京劇和閩劇(福州戲)的養分,大膽改革,二、對白本土化,三、創新劇本。

當時,京劇和閩劇來到我國巡回演出後,一些在這里解散,其藝人均給閩南歌仔戲聘請過去,所以今天的本地歌仔戲藝人除了閩南人,也有福州人和上海等其他籍貫的人。這些藝人包括幕後的工作人員,都有專業的功夫,比如演出的某一幕需要特別的背景,他們馬上就動筆畫出,也善于利用簡單技術來作出一些奇異的視覺效果,諸如觀音手中的淨瓶可以噴灑出水,以真火在舞台上焚燒,以熒光漆加上紫光燈,使到一些道具在熄燈時顯現出來,分外引人注目,還有本文要談的“飛人”。

所謂飛人,就是類似電影里有輕功的“飛人”。五、六十年代的電影,尤其武俠片里有武功高強的“飛人”在電影里飛來飛去,于是歌仔戲就仿效之,也在戲劇表演時穿插“飛人”演出,這的確引起轟動。小時候曾經看過這種飛人表演,在小小的舞台上出現飛人果然令人耳目一新,迄今記憶猶新。

今年65歲的王亞梅女士在年輕時就曾經當過飛人,18歲時,她開始在新狀明閩劇團學習做戲當個小演員,19歲時改在新麒麟閩劇團工作,大約22歲時又轉到雅聲閩劇團里當藝人,那時是上世紀60年代底。就在閩劇團里,她開始接受“飛人”的訓練。她說,當飛人得穿上飛人褲,所謂飛人褲就是以帆布做的褲子,非常堅固耐用,拉扯不破,背後有個鐵環,給鋼索的扣子扣上。當男師父們拉起鋼索,演員們就因為腰部給拉起而身體成為“一”字型,這樣就變成飛人了,可以在舞台上左右前後飛來飛去,或打斗,或飛檐走壁……

雅聲在六、七十年代的興盛期,有她們一班年輕女演員二、三十人。在80年代初期,我曾經看過雅聲的演出,當時的導演善于編演武俠劇。或許大家會一頭霧水,怎麼歌仔戲也演武俠劇呢?事實正是如此。閩南歌仔戲除了傳統劇本外,它的靈活性是其他傳統劇種望塵莫及的,可以即編即演,不需要根據劇本來演,這是它特別之處。雅聲的導演擅長以撲朔迷離的劇情取勝,令人猜不到底孰是孰非?而且是以連續劇方式呈現,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曉,明晚就得來觀看續集了。觀眾被劇情所迷,翌晚時間一到,台下已經是高朋滿座。

因為演打斗場面及武俠劇,所以用上飛人來吸引觀眾。王亞梅在雅聲閩劇團當飛人時,曾有一次發生意外,鋼索斷掉,她整個人從空中摔下來,頭部馬上腫起,她擔心危險到醫院檢查,醫生說只是皮外傷,不會有事。那時大概在60年代底左右。她後來到弟弟經營的麒麟閩劇團當藝人,至今已經20多年,其藝人生涯將近50年。

飛人偶爾會發生意外,一些藝人受到傷害,後來因為意外事故多了,而且演員老的老,師父們也沒了力氣拉動飛人,80年代後逐漸消失了。如今只能從舊照片中回憶這些往事,回想昔年歌仔戲的輝煌時代,令人不勝嘆息!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李永球(2010年7月18日)

我國的福建戲劇

唯有福建歌仔戏在大戏演出之前会先来一个小时的卡拉ok流行歌曲表演,这是导致歌仔戏没落的原因之一。

王亚梅擅演老生,图为正在演一位官老爷。

福建戲劇從中國流傳到我國,最早在清朝道光年間(1834-1844),閩南高甲戲“金福興”班到東南亞各國巡回演出。傳播到我國的福建劇種先後有閩南的高甲戲、梨園戲、傀儡戲(包括提線木偶、布袋戲),閩劇(福州戲)、莆仙戲(興化戲)、閩西漢劇(客家戲)。後來,台灣的歌仔戲(閩南薌劇)來到馬新等地,卻盛行風靡起來,使到高甲戲、梨園戲和傀儡戲紛紛改弦易轍,唱起了歌仔戲。

最近到吉隆坡作些田調,剛好焦賴區的星安廟慶祝關聖帝君聖誕而演出酬神戲,于是訪問了麒麟閩劇團的東主王永東先生,他說之前興盛期間,大約有20班閩劇團(其實是歌仔戲或叫薌劇,閩劇是福州戲專有名稱)在我國活躍,目前尚有13班,即麻坡的麒麟、金玉元、美虹、銀星,峇都巴轄的新賽鳳、新燕華、新美鳳、中豐、新藝聲、鳳仙社、雙飛鳳,檳城的雅聲、吉隆坡的西江月。

王永東之大姊亞梅(65歲),是劇團里的“老生”角色演員。她說其父金湘與歌仔戲藝人錦上花是好友,漸漸也受影響而走進歌仔戲的圈子里去,她們6位姊妹中的其中5位也因此當上歌仔戲演員。錦上花從福建廈門南來新加坡,創辦了筱麒麟、麒麟、新麒麟3班歌仔戲團。王金湘也與一些友人合股成立“新狀明”閩劇團,從台灣請了9位歌仔戲藝人南來助陣。後來,新狀明閩劇團結束了,錦上花就將麒麟閩劇團與王金湘合股,由他管理,直到錦上花晚年時才將整個麒麟閩劇團轉讓給金湘之子永東。

王亞梅18歲左右(大約1965年)時,父親與人聯合成立新狀明閩劇團,她就在劇團里當個小演員。後來曾到新麒麟閩劇團里工作,曾隨團到菲律賓演出一個月半,旋後又到雅聲閩劇團當演員。目前其弟永東是麒麟閩劇團的東主,其第四的妹妹則在新加坡創建了“泗妹”閩劇團,可謂是歌仔戲家族了。

王永東說,由于年紀大了,目前他們只承接中南馬一帶的生意,北馬已經不再去演出,一年尚有180天左右的生意量,一天收費兩千令吉左右,演出時間為晚上8點半開始,先唱流行歌曲(卡拉OK)直到9點半,接是傳統歌仔戲到12點左右。自從流行歌台在我國盛行後,傳統戲劇就沒落了。

傳統戲劇里就數歌仔戲最善于改變,在戲劇表演前先來一段流行歌曲。這也是它們走向沒落的原因,本來流行與傳統就不適合在一起,當流行歌曲一結束,人們就作鳥獸散,傳統戲劇就沒了觀眾,就愈演愈草率。在我國的各種華人傳統戲劇里,以福建歌仔戲最盛行及最多,在五、六十年代,它們受到台灣來的歌仔戲搶生意,後來有人控告政府禁止台灣劇團南來。八、九十年代則受到泰國潮州戲的來搶生意,21世紀開始,中國福建及潮州之歌仔戲和潮劇南來,又是一大影響。

中國戲劇演員年輕夠專業,人數多,樂器齊全,又有電子字幕,受到人們的喜愛,風靡一時。可是近年一些中國戲班只是靠單單幾套戲到處表演混飯吃,在同一個地區重復演出同樣的幾套戲,看久了令人反感,毫無吸引人的好戲而開始引起觀眾的討厭。倘若中國劇團還是持這種敷衍態度,早晚有一天會遭受人們的唾棄!

星洲日報/田野行腳.李永球.2010.07.11

机工里的少数败类

李瑞荣老先生

所谓机工,乃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后,1939年间在“南洋华侨酬赈祖国难民总会”号召下,来自东南亚多个国家的3200多名南洋华侨青年机工,到中国云南当罗哩司机和维修人员,在滇缅公路上运载国际援华抗日物资的爱国分子。

        邱新民在《南侨回国服务机工复员侧记》里,对机工有这么的评语:“这些回国服务机工的分子,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有富家子弟、工程师、教师、商店经理、机器技术员、医生、店员、理发匠、裁缝匠、码头工友、会党魁首,也有量马路的朋友,不过他们都在爱国号召下不落人后……”

        机工里当然多数是爱国分子,不过却有少数害群之马,就如邱新民说的来自三教九流,连会党老大、量马路(无业游民)都有。太平的李瑞荣先生就认识两位不务正业的机工,他们是朱律峇和清海。

        朱律峇可能姓邱,绰号朱律峇,福建话称雪茄为“朱律”,那是借自马来话cerut(雪茄)。他原是槟城富家子弟,因为不务正业,吊儿郎当,嗜杯中物,一把嘴巴能言善道,滔滔不绝,说话虚假而动听,终于惹怒父亲,被逐出家门。战后流落太平,就靠着会弹福建月琴“占签”,沿街给人唱歌占签为活。占签即是在琴头挂上签枝给人抽取一枝,然后唱出有关的签诗的歌曲再解释吉凶,可是其生意不是很好,当时他的收费是抽一枝签3角钱。

        李瑞荣说:“朱律峇当年报名到中国当机工,他很爱讲话,某次其国民党上司长官看到他一直滔滔不绝,就叫他上台当众讲话,他登台就演讲起来,故意在华语之间掺杂槟城福建话,口中不停地说‘甘榜’(马来话kampung。乡村之意),长官听得一头雾水,就问其他机工什么是‘甘榜’?他就是这样调皮爱捣蛋。”;“他很有语言天分,某次在新加坡唱日本歌,一位日本人不相信他是马来亚人,坚定地说他一定是台湾人才会唱得这么好的日本歌。”;“朱律巴爱喝酒,经常夸口请人家喝咖啡,结果却借口小便而从咖啡店后门溜走,这是他经常使用的伎俩。某次他遇见我,也说要请我喝咖啡,我袋子了刚好没钱,担心他又来这套伎俩,故先声明可不好骗我,令我出丑,那次他没骗人真的请了我。”

        清海(记音)原为印度同胞,出生后给华人领养,取名清海,姓不详,通称“吉灵仔清海”。他也是不务正业者,经常干偷鸡摸狗之勾当。

瑞荣说:“俗话说:做贼状元才。某次清海假扮为倒粪工人,当时此行业工作者以印度同胞为主,他本来就是印裔,所以就不被怀疑。通常倒粪时间都在晚上进行直到凌晨。他探好时间就先去敲敏律一家印裔经营的布店,旧房子都没有后巷,倒粪都得从店大门进去拿取粪桶再换取一个新的桶放在原位。当时已经半夜三时多,店员开门后睡眼惺忪地等着,他拿着一个偷来的新粪桶,走到屋后一阵又拿着新粪桶出来,就顺手牵羊偷了几匹店里的布料放在粪桶里走出去了。等到真的倒粪工人来敲那家布店时,店员才知道刚才那个是假的,可是已经被偷去了布匹。”

“他们两个凭着爱国热血而到中国当机工,战争末期时局势动乱,他们与一些机工竟然偷取机工处的柴油、汽油等物卖,甚至连枪械也偷卖。据说当时国民党曾经欲依据军法枪毙,后来还是南洋酬赈会会长陈嘉庚出面求情而网开一面。”李瑞荣道出当年他们的丑行。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图文:李永球。(2010年7月4日)

鮮為人知的海王惡行

北霹雳沿海的红树林是天然屏障,是海王匿藏的好地方

北霹雳沿海的红树林是天然屏障,是海王匿藏的好地方

不僅在拙作《移國》一書中提到霹靂海王的歷史,在記錄片《峇峇球》和《海盜與王船》里也講述海王的種種事跡,甚至在報章及本欄也多次談到海王的生平與故事。

所謂海王,就是海盜中的叱吒風雲者,就被稱為海王。顧名思義,海王即是在海上為王之海盜。霹靂州總共出了4位海王,除了陳番城不是海盜外,陳清耀(記音)及陳靈禮(連禮)均是強悍的海盜,至于惡名昭彰的潘德書也不是海盜,他是在內陸搶劫的悍匪。

其中一位知名度頗高的海王(姑隱其名),在田野調查中,鮮少發現有什麼惡評或壞名聲。然而,最近到北霹靂某個漁村走訪時,與當地村民談話,特地問他們有關的海王有什麼惡行嗎?說起往事,村民們大吐苦水,說他不來漁村更好,他一來就“衰曉”(倒霉)!

問他們此海王曾經捐助貧苦村民嗎?曾經捐助神廟做酬神戲嗎?村民們說不曾有此事。他們說,如果村民家里辦喜事,還得把美味菜肴以傳統的“盛籃”裝了,帶到海上深芭(紅樹林)里給他吃,他也不給紅包,十分吝嗇。

一位村民每天早上還得買一份中文報紙取到深芭給他,如果報紙在船的行駛中,被海風吹掉一部分或整份吹落海里,就倒霉了,會被責罵。問他每天買報紙給海王,海王有給錢嗎?答案也是沒有。他說真的“衰曉”,倒貼錢及船的燃料外,還得倒貼時間,分文未得,還得挨罵,這種任務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才會遇到,簡直是啞子吃黃連,有苦自己吞!

他們說,雖然海王不曾在漁村殺村民,可是對于他不喜歡的人,就會受到對付。他討厭的人,除了有一個被他打之外,其他的對付方式,包括以刀砍其房屋的柱子,砍到幾乎要斷,旁人都不敢阻止他的行為。不然,就以機關槍掃射打死其所飼養的豬。

村民家里倘若有親友從外地到來過夜,必須事先通知一聲,海王十分忌諱外人到村里來,主要是擔心警方人員的喬裝潛入。他本身不住在漁村內,每晚都在紅樹林里渡過漫漫長夜。如果有外人到村子里來,就會被他扣押,直到調查清楚。詢問村民們,幾乎都對他感到討厭,異口同聲說最好他不要出現,不喜歡見到他。

警方認為村民獲得海王給予的種種資助和好處,所以不與警方合作,處處在庇護他。事實上並非如此,村民說是因為他有武器,擔心他對家人不利,因此不敢舉報,任其橫行霸道。大家是怕他,不是袒護他。

傳聞海王受到警方攻擊時曾經受傷,這個傳聞听到已久,不曾獲得證實。詢問當地村民時,他們證實確有此事。海王曾經兩次受傷。一次是與軍警發生槍戰時脚板受些小傷,另一次是他本身半夜在紅樹林駕船時,不小心被紅樹的樹枝割傷頸項。兩次均是招來太平新板律何藥房(已不在)的何醫生(已故)醫治。

村民們講述了許多海王的惡行,卻不想讓其家屬難堪,所以本篇就以隱名方式寫出,所有口述者的名字也同樣隱掉。

星洲日報/田野行腳.李永球.2010.0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