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昌林的墳墓

太阳立柱上,崁上谢昌林的磁肖像

墓前的石猪立柱

謝昌林(Cheah Cheang Lim),祖籍福建漳州府海澄縣石塘,他是謝文賢(譯自Cheah Boon Hean)的兒子。文賢是早期檳城及霹靂的一位著名商人,從英國人留下的文獻了解,太平的老萬山(老巴剎)就是由文賢承建,英政府允許他承建後向租戶收取租金以收回投下的承建資金。不過其子昌林的名氣比他更大。

本篇不是要研究或講述謝昌林的歷史,而是今年與理大生劉佩鈴走訪檳城的一些公冢時,無意中在謝氏石塘家冢發現了其墳墓;其墓並不大,卻很特別,因此在這里與大家分享之。

謝昌林的墳墓是夫婦雙壙墓,造型普通,夫人邱百花。墓碑中文鐫刻逝者名字、逝世年份及子女資料,墓肩石則是英文的資料。英文資料說昌林于1875年12月6日誕生在太平,即農歷乙亥年十一月初九;結婚于1896年11月14日,即農歷丙申年十月初十;逝世于1948年11月15日。其夫人的英文資料說她于1878年10月10日生在檳城,農歷戊寅年九月十五日;結婚日期與上述相同;逝世于1930年3月6日,即農歷庚午年二月初七。

這些英文資料特別之處在于,連農曆的天干地支年份也采用方言的羅馬拼音,如乙亥年拼音為YIT HAI YEAR。霹靂的太平被拼音為TAIPENG。早期“太平”的中文名字曾有一陣子被拼音作TAIPENG,可是後來不知如何又拼音為TAIPING去了。一般上的墓碑資料只有逝者出生及逝世日期,把結婚日期也刻上去的,比較少見。

其墳墓的第二特點,是墳墓前面左手邊供奉了“福神”,也就是一般說的福德正神,那是墳墓的守護者。右手邊則供奉十分罕見的“山靈”。所謂山靈,應該是“山神”吧,或者是指山里的神靈之意。走訪了檳城的墳墓,發現有供奉山靈的墳墓倒有數個,這應該是客家人之俗。

其墳墓的第三個特點,是墓前的4根立柱之上,不是一般所見的印斗(象征官印)、石獅、蓮花、石筆、石球、武將、仙女或錫克翁仲等等,而是非常特別的石豬和石兔,以及石太陽和石月亮(圓月),的確耐人尋味!

為何會采用這些不一樣的立柱石雕呢?當仔細觀察後,發現原來那是謝昌林夫婦的生肖屬相。昌林生于乙亥年,地支“亥”的屬相是豬,根據男左女右的傳統,左邊立柱的石豬就是謝氏的屬相。而右邊立柱的石兔,應該就是其夫人邱百花的屬相了。可是邱氏生于戊寅年,地支“寅”的屬相是虎,怎麼她的立柱會是“石兔”呢?真的令人費解?

個人推測石虎被改為石兔的原因,應該是忌諱“虎吃豬”之故。昌林生肖屬豬,妻子生肖屬虎,豈不被吃掉嗎?而且邱氏較謝氏早逝世,故在築墓時只好避開“虎吃豬”的避忌,改虎為兔了。至于石太陽及石月亮,在其正中間,嵌謝氏夫婦的瓷肖像。太陽代表男性,所以左邊立柱的石太陽中心處嵌謝昌林肖像,右邊立柱石月亮嵌的是邱百花的肖像。

以生肖屬相作墳墓立柱的石雕題材,以太陽月亮作瓷肖像的立柱構思,均是首次見到的創意制作,果然不同凡響,的確耐人尋味!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李永球(2010年11月21日)

太平的五大姓

太平黄氏江夏堂的堂皇会所。

檳城華人社會有五大姓,據張少寬著《檳榔嶼華人史話續編》說,五大姓系指檳城開埠後華族社會,口操漳泉方言群體的福幫特殊血緣性組織。他們是龍山堂邱氏、九龍堂林氏、宗德堂謝氏、霞陽堂楊氏及潁川堂陳氏。其中邱、林、謝、楊4姓均來自福建漳州海澄三都的地方,惟獨陳姓以同安人為主。

上述檳城的五大姓是以福建人社會里5個特殊姓氏族群為主。本文的五大姓,是以太平市5個最多宗族人數的作標準。當然,所謂人數最多的標準,並沒有統計數字來證明,只是個人多年的調查,主觀選出的5個最多宗人姓氏。

太平的五大姓,應該是王、黃、陳、林、蔡(排名不分先後)。

王姓最早成立祠堂,王氏太原堂在19世紀末就在太平市區內建立,原是一座古色古香的閩南式四合院建築,站地不小。早期有幾家王姓族人聚集而居在太原堂附近,這些住家大門上掛“開閩”堂號,都是來自閩南的族人。這與檳城的邱姓等族人聚居在自己姓氏宗祠的情況非常相似,在太平也只有太原堂有這種聚居現象。太平王姓族人以福建南安縣居多,尤其是南安四都王姓者。早期著名的族人有王開邦、王鼎押、王鼎把等。上世紀80年代舊祠堂拆除,新建一座堂皇有大禮堂的現代建築,依然供奉開閩王及先人神主牌。

黃氏成立祠堂的歷史大約在1923年,黃氏江夏堂座落在都拜律,屬于海峽殖民地風格,頗具特色。黃姓族人以福建南安縣居多,早期著名的族人有黃務美、黃則諒等,堂內供奉眾多先人神主牌。

陳氏創立祠堂于1926年,由閩南人陳桂芳及客家人陳永全等人發起,祠堂名曰“陳家宗廟”。祠堂搬遷數次,最後在古打區建立一座現代建築物,供奉開漳聖王等。早期著名族人除了陳桂芳,尚有陳性、陳福海等等。陳家宗廟特別之處在于由閩客聯合成立,族人以福建同安縣居多。

林氏組織大約于1947年成立,1967年左右興建祠堂,名曰“林氏九龍堂”或“林氏宗祠”,建築物有些類似四合院,座落在古打區。早期著名族人有林三及、林英勤、林番來、林瑞安等。堂里供奉天後元君(媽祖)及先人神主牌,族人以福建同安縣居多。

蔡姓族人在上世紀60年代就組織了辛柯蔡濟陽堂,並于90年代興建祠堂于甘榜佔務,供奉忠惠公(蔡襄)及眾多先人神主牌。辛柯蔡屬于“半邊親”,本市的辛柯蔡3個姓氏里,數蔡姓人數較多,故蔡姓是濟陽堂的主要族人。已故的著名族人有蔡德霜、蔡樹廉、蔡世海、蔡德成等等,族人多數來自福建晉江縣。

太平是一個以福建人居多的市鎮。所以五大姓主要也都是福建人了,而且閩南的南安、同安及晉江都屬泉州府。

每個地方都有姓氏最多的族群,如果每個地方都找出五大姓(也可以六大姓不等),那麼這將會是一個有趣的課題,可讓我們了解每個地方的血緣組織和地緣族群關系史了。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李永球(2010年11月14日)

讀書與讀冊

蔡崇迎夫妇与被他抢救收存的锦和轩牌匾

新加坡營養師伍卉苓說,一位年紀大的病人不懂華語,以閩南話向她說“阿嬤無讀書”,她一時愣,過一會才明白其意思是說沒讀書。伍小姐問,閩南話的讀書通常是念成“takceh”,而那位阿啦卻是念作“takzu”。

我告訴她takceh原字是“讀冊”,冊是古代的書,是以刀或墨直接刻或寫在一片片竹木簡片上,再以繩子串綁起來,將若干竹簡編穿在一起就叫“冊”,從春秋古代的電影就能見到這種冊。而以線穿過紙張制成的書,歷史比冊年輕多了。書的閩南話文讀音為su,白讀音是zu。閩南話多數把讀書說作“讀冊”,僅少數地方念作“讀書”。

很難得的,閩南話保留“冊”這個古字並沿用至今。冊是象形字,它的字形不就告訴我們:它是由繩子串穿一片片竹簡的嗎?福建省三面環山一面對海,歷史上少戰亂,所以閩南話保留的古字和古音字較其他方言來得多。比如筷子的前身是箸,有說因為箸諧音“阻”,就改為“筷”。當華語及許多方言改箸為筷時,閩南話還是沿用箸到今天。

一位非福建籍的朋友問,閩南話的眼淚叫做“目屎”,而眼屎(眵)又是叫做什麼呢?眼淚的閩南話除了叫做“目屎”,也有念作“目油”等等,眼眵則說成“目屎膏”。又問聊天的粵語叫做“傾偈”,閩南話怎麼說呢?北馬通常都叫做“敲國”(ka kok。這里的kok是個生僻字,故以諧音的國代之),也可說敲國練仙、練仙敲國、練仙古等等。所謂敲國原是指僧道念經敲木魚,把聊天與敲木魚聯想起來,的確有趣──我們聊天不就像僧道念經敲木魚一樣,滔滔不絕一連數個小時嗎?

英文老師蔡曰民問粵語的“糖水”(紅豆、綠豆、番薯等煮成的甜湯),英文叫做什麼?這可難倒了我。一般上的“糖水”,是指冰水小販及咖啡店里以糖煮成較稠且透明的糖溶液(糖漿),專用于給飲料添加甜量。而以紅豆等煮成的,應該叫做“湯”,好像閩南話的紅豆湯、番薯湯、土豆仁湯(花生湯)等等。蔡老師說糖水(甜飲料、糖漿)的英文是“syrup”,經過再三討論,我們認為紅豆湯類的東西,應該叫做甜湯“sweet soup”。關于文字的學問實在班門弄斧,尚請大家不吝賜教!

另外,拙文〈會黨組織錦和軒〉(29/8),講述了太平復盛有限公司的建築物前身乃秘密幫會洪門會的錦和軒會所,大約1947年遭到英政府取締而告解體,在訪問時曾經問過業主蔡崇美,他說錦和軒的牌匾已經丟棄不見了。

近日接到一位叫蔡崇迎先生的電話,他說是蔡崇美的弟弟,最近家里翻修,竟找到了錦和軒的牌匾,聞言欣喜若狂,于是趕到其家觀個仔細。錦和軒牌匾的顏色已經脫落,錦和軒3個行書陰刻字,蒼勁有力,下邊有英文“GIM HOE YEAN”。

蔡崇迎說,錦和軒的牌匾是插在復盛公司的後面泥土里,充做籬笆作用,幸虧有屋檐阻擋,避免雨淋日曬。2006年其兄搬離復盛公司時,他才發現此牌匾,覺得很有歷史價值,便帶回家里收藏,當我做田調時,他一時也忘了放在哪里,近日翻修屋子才找到。牌匾右邊靠近“軒”字處已經腐朽了一大片,那是因為插在泥土里多年而導致的。

歷史文物都是有心人的搶救保護而保留下來,錦和軒煙消雲散多年了,這是唯一保留下來的證物。當我建議以後有了太平華人文物館,這塊牌匾就捐贈出來,蔡先生馬上點頭。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李永球(2010年11月7日)

太平山為何叫咖啡山?

太平山曾经栽种过咖啡树,故有咖啡山之名。

蔡立豪君在專欄《道聽圖說》的一篇文章〈沒有咖啡的咖啡山〉(22/8)提到太平的拉律山命名由來︰“許多太平人還是習慣稱它為咖啡山……雖然有人說那里曾栽種過咖啡……至于咖啡山這稱號,其實和咖啡沾不上邊,應該是來自拉律山脈中一座山峰Bukit Carfield的諧音(即Bukit Hijau的舊稱),後人竟也管叫它做咖啡山了”。

太平山名稱的確是雜而多,自英國人殖民太平後,大約在1879年間,英政府高官麥斯威爾(Maxwell)就開闢太平山為避暑勝地。當時太平山就被稱作“麥斯威爾山”,我國獨立後的80年代左右,麥斯威爾山改稱“拉律山”。

至于華人民間對麥斯威爾山是怎樣一個稱呼呢?基本上必須分為華語及民間方言兩種。通常華語多數叫做“太平山”,僅有少數受到方言影響而叫“咖啡山”。民間方言則均采用“咖啡山”。按照英國人命名麥斯威爾山的名稱,民間為何不跟從呢?原來這個英國名稱可不容易念出來,尤其是受中文教育或沒受教育者,根本無法準確講出。

民間地名的研究,有時候是要深入民間。曾經向數位老人家調查太平山為何叫做咖啡山的原因,他們說是因為太平山上曾經栽種咖啡樹,可是後來發現這里的土質不適合,所以就不再栽種了,民間因為栽種咖啡而將之叫做咖啡山。太平山上也曾經在半山腰處栽種過茶樹,也是土質不適合而停止。現在半山腰處依然叫做“茶園”(Tea Garden)。推測咖啡山地名來自Carfield尚缺乏說服力,個人比較接受老人家的說法。

十八丁這個地名,相信大家都知道在百年前英政府將之命名為“钵威”(Port Weld),可是華人民間卻不用這個名字,依然采用本來的馬來名稱“實勿董”(Kuala Sepetang),Port Weld只是馬來及印度同胞和受英文教育的華人采用。我國獨立後改Port Weld為Kuala Sepetang,中文卻被某些人改譯為“十八丁”,這好像登嘉樓州名被改譯為“丁加奴”一樣。華人民間也是念不準Port Weld,通常都會讀作“卜歪”,這又與霹靂一個叫做“木歪”的地名發音很接近。霹靂的另一個地名實兆遠,諧音“實在遠”,實勿董則諧音“實不懂”,兩個地名均昂然有趣!

峇東漁村有個小地方叫做Teluk Kertang,華人民間稱為“二關”。黃存燊著、張清江譯《華人甲必丹》把它譯作“第二個柵欄”,那是不對的。二關地名源于第三次拉律暴亂,這裡是兵家必爭之地,故有頭關(此地名已經消失)及二關之地名。

眾所周知,太平之地名原稱Larut,今天通譯作“拉律”,古代是譯作“朥律”的。當英政府在1874年4月將勞律改為“太平”時,這個地名每個華人都會說吧,可還是有些人喜歡采用朥律。在中國清末文獻裡就可見到此地名,1894年太平福建公冢碑志上也采用這個地名。另外,福建社會裡尚有一個特別的地名叫做“半芭”,那是早期福建人對太平的稱呼,福建人也將Kamunting(甘文丁,舊稱新港門)稱為“新芭”,與客粵人的“新港門”地名不一樣。

由上可見,有些地名馬上被民間接受,有些地名民間自己取個符合當地特色的名字,有些地名民間喜歡沿用舊名,總之,不可一概而論!

地名研究是一門有趣的學問,民間地名還得深入民間仔細地探索,以找出其真相。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图文:李永球。(2010年10月31日)

佛教香花派

潮州香花菜姑抱着孝眷痛哭,惹得她也跟着哭泣。

我國華人民間里,有一種在喪事上為逝者念經超度的僧尼,他們穿佛教僧人袈裟,卻吃葷及結婚生子,在超度法事上仿佛在唱歌演戲,因此引起某些漢傳佛教徒不滿,視為附佛外道。甚至有者批評他們辦法事很吵,故意弄到孝眷傷心哭泣。

事實上,他們是佛教的一個支派——香花派。香花派大約在清朝初年就出現在中國南方的福建、廣東和江西,即講閩南語、客家話和潮州話的地區。學者赫治清在《天地會起源研究》對香花派是這麼說︰“另一方面,宗教信仰與活動,又和正統的禪宗寺院派有所不同,獨創了不少法事儀規,增加了很多道具,佛事活動形式豐富多彩,熱鬧非凡,格外吸引人,吸收了道教和民間宗教及儒教的某些成分。香花僧可以吃葷,衣、帽、鞋,都和叢林派有別。晚清、民國以來,有些香花僧還結婚成家。”。房學嘉著《客家民俗》謂︰“香花和尚或齋寤被請到孝場做法事……和尚或齋寤‘超度亡魂’做香花,念經如同唱哀歌,上半夜以唱念為主,下半夜以舞為主。”

香花派僧尼原本出家住寺院,後來才轉為住家僧人,可以結婚吃葷。流傳到我國的香花派,僅為潮州及客家兩派。他們平時吃葷,蓄髮結婚,與常人無異。辦法事時則穿上袈裟僧帽,宛如和尚。法壇掛起佛像念佛經,儀式混雜了道儒及民間宗教的成分,法事儀式仿佛在演戲劇,甚至有如判官的打扮。尤其潮州的香花法事就是一出潮劇,香花僧尼又唱又哭,令人鼻酸而落淚。因此,批評者就指責他們盜用佛教儀規,假冒和尚卻喝酒吃葷結婚生子,是非佛非道的東西!

然而,從歷史上看,香花是漢傳佛教派系的一支。如果說它吃葷不是佛教,那麼釋迦牟尼、南傳佛教和藏傳佛教也有吃葷的,又如何解釋呢?倘若因為香花僧尼結婚不是佛教,那麼日本佛教僧人也是可以結婚的,日本佛教是否也不是佛教呢?設使說其儀式混雜儒道,哪個漢傳佛教派系是純的,多多少少都受到儒道的影響,講純佛教該數南傳的吧?

看待民俗文化,有時候還得看其背後意義。昔年中國農業社會娛樂少,民間婚喪習俗就成了一個溝通平台,讓整個社區參與娛樂與悲傷,而民間佛道二教的法事就吸取來自民間歌舞戲劇養分,所以才會有許多哀傷和娛樂性質的環節。不明白這些道理者,如以本身立場大肆攻擊,就會偏頗,喪失了客觀分析就自以為是,不會尊重人家了。

房學嘉對香花派法事的的研究認為︰“‘香花’完成了一個亡者在形體消逝後進入後代追憶行列的進程,同時也成為人們開始正常生活的微妙表達,它已經不是純粹的‘陰事’,而真正成了舊人仙逝之後一代新人與屋外的世界進行關系調整、人際交往的開始。”;“通過‘做香花’,彼此的心靈裂痕可以得到彌補,也可能因為一個生命的結束得到重新組合而趨于再次和諧。‘香花’極力強調並動用各種方式渲染的正是這種質樸而一般的心理需求。”;“‘香花’的參與者乃至民間對‘香花’有些微了解的人們都告訴作者,‘香花是勸解人的’、‘香花是勸人為善的’。可以說,‘香花’對生者的勸慰功能甚至大過對死者的超度。”

總之,批評者是否曾經對其深入了解或做了研究,不然憑什麼來指責它是不好的呢?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李永球)2010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