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的敬惜字紙風俗

凤山寺的《敬惜字纸》碑,时下年轻人往往从左读到右,念成“纸字惜敬” ,福建话的字纸就是钞票,钞票惜敬,妙哉!

帶團導覽太平文化古跡時,有時候會帶到閩中古廟(鳳山寺)觀看一塊百年古碑《敬惜字紙》碑,最近有讀者朋友問起此碑的歷史及典故,那就在這里與大家分享了。

敬惜字紙也稱敬字,乃華人的古老習俗。相傳漢字是黃帝的臣子倉頡發明,因為有了文字,道德禮教才能建立起來,人們因此知書達理,天下日漸文明進步。古代的讀書人不僅尊崇倉頡祖師,更是尊重文字,我們的漢字不僅不可在腳下踐踏,也不可坐在屁股下,寫有文字的紙張更不能拿來擦屁股或包髒東西等。民間勸善書和筆記小說里頭就有許許多多因為敬字而獲得善報,以及污穢字紙遭到惡報的故事。諸如撿字敬字者獲得天賜麟子,長壽善終或考中高官;將字紙拿來擦屁股或丟進糞坑者,遭受雷電擊打身亡等等。

駭人听聞的報應說,無非是要人們不要污穢漢字。耐人尋味的,文化也有歧視,敬字只限于漢字字紙,褻瀆其他文字是不會有事的。

百年前華人南來,敬字習俗便由福建(閩南)人帶入本邦。太平閩中古廟的《敬惜字紙》碑建立于光緒乙酉年(1885年),碑文曰︰“溯自倉頡降生,而自始制是字……不謂近今士風日下,視六經之典字,不啻當徒之敗塵,糊窗踐棄,而不禁觸目驚心者矣。愛是我等敬築字亭,珍藏火化,俾使經字有歸,無留或瀆,豈非千古之盛事……”

昔年,福建人在閩中古廟立碑後,也在廟旁營建一座“字紙爐”(也叫字亭,供焚燒字紙的焚化爐),其旁另有一座焚燒金紙的“金紙爐”,一座廟、兩個焚化爐,的確罕見。當時閩中古廟及隔鄰大善佛堂是有一些人到處撿取被丟棄的字紙,然後在字紙爐焚燒後,再把紙灰收集包裹起來,待到量多時,以兩面大鑼開道,一路敲敲打打步行到十八丁,把紙灰放進大海漂去,儀式非常嚴肅隆重。

太平前市議員已故蘇振曾經請教背了竹籠沿街拾取字紙的大善堂修士,他們說褻瀆字紙不拾者,眼睛將會瞎掉,他又以此請教老師,被老師說是胡說八道!溫華說長輩告訴她,書本報紙和字紙不可褻瀆,不可放在地上,不可坐在屁股下,不可擦屁股,不可跨過,不然下世會成為青暝牛(文盲)。太平市最後一位沿街拾取字紙的敬字者,是大善堂的修士黃菜願(黃奕願)。他14歲從福建南安來到太平,18歲遵父命回鄉結婚,過後又南來大善堂撿字紙,直到上世紀60年代方逝世。

民間習俗都會出現許多駭人听聞的說法及報應論,來讓人們遵守它。比如民間也有“敬米”習俗,為了不讓人們浪費五谷食物,就捏造了碗中飯粒吃不干淨者會娶到或嫁給“毛冰吊丁”(面部充滿青春痘的凹洞)的配偶,暴殄天物把五谷丟棄會招惹雷擊而亡等等。

先輩受到儒教燻陶,又受到報應論影響,對書籍及字紙均是非常尊重的。但隨時代進步,科學發達,出版業日新月異,人們文化提高,敬惜字紙觀念日趨淡薄,日益式微了,人們將書報坐在屁股下或包尿片,已經是很普遍的事了。目前,僅在一些宗教場所可見到人們把不要的字紙收集焚燒,紙灰放置在不會被人踐踏到的地方。

敬惜字紙在當今應該轉型並推廣,大家將不要的書報刊物及廢紙一起賣給廠家循環制成再生紙,既不糟踏又不污穢,對環境保護有益,一舉數得也!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李永球(2010年12月19日)

王天助,無法度!

拙作《移國——太平華裔歷史人物集》里收錄王天助這位人物,可是本文的王天助卻不是他,兩人同名同姓,卻不同人。

王天助,太平峇峇,法庭翻譯員,受英文教育,除了英文,也懂得福建話。北馬峇峇多數懂得方言,此與馬六甲峇峇不同之處。戰後初期,他在太平法庭當翻譯員時期,經常有親友找上門求他幫助向法官求情。不過王天助受英文教育,學的是一切講求法律公正,一切按照法律而行,既不可徇私,也不可枉法,這是西方教育的優點,教出講求公正、遵守法律、堅持原則的莘莘學子。

上門請求王天助幫忙的人們,或以禮物金錢,或以親友交情,結果全都踫釘子,王天助以一句“這是鹵,無法度!”(這是法律,沒辦法),將他們拒于門外。所謂“鹵”,是福建話借自英文的Law(法律)。他堅持不拿人家的財物,不買人情,一切讓法律來處理,導致大家對他恨得咬牙切齒,又奈他無何。人們在背後給他編了順口溜“王天助,無法度。”

終于在50年代初的某一天,他老母親騎鶴西歸,那些吃過他釘子的親朋戚友,就想到一個報復出氣的辦法。四、五十年代,棺材都是從喪府抬到冢山,但出殯隊伍會在太平榴槤埔稍停歇一陣,再把棺材上笨重的“棺罩”拆卸下來,然後再抬上山埋葬。那個年代人們都主動參與親友喪事,男性都會幫忙抬棺,一些工廠會派出羅里去載數位工友來抬棺。到了冢山,喪府會炒大條面及燒肉等給送殯抬棺親友享用,所以,抬棺也叫“吃大條面”。

話說王天助母親的棺材抬到了榴槤埔,那班抬棺的男人中有人帶頭嚷︰“走,回去!”倘若大家一走,棺材就沒人抬上山,就無法埋葬了。王天助一聽到大家要走,馬上雙腳下跪,哭喪面道︰“各位先生阿叔啊,汝人不倘(你們不可)走,斗手腳(得幫忙)將棺材抬上山。”這時候大家趁機教訓起他來,罵他不近人情,見死不救,一點都不幫忙人家,每次講什麼“無法度,這是鹵”來拒絕,罵個狗血淋頭,他只能低頭靜靜不出聲,任由大家的辱罵一番!罵夠了,大家才把棺材抬上山。(口述者︰馬亞九,80歲)

華人社會里,每當親人犯法,往往會想方設法為他洗脫罪名,最常用的方法就是找人求情,當然通常會以行賄解決。一般人的心態是要救親人,不要讓他留下案底黑點,這樣的話,對他以後謀生會帶來麻煩及不利。于是人們為了幫助犯法的親友,就賄賂來洗脫罪名。殊不知這樣不僅不會幫到他,反而害了他,讓他以為一切犯法行為都可以用金錢解決,所以更為所欲為了。我們應該讓他對自己的行為負責,這樣他才懂得什麼是責任感,不會一錯再錯下去。那個年代的洋人高官,基本上秉公處理,不受賄賂,所以,人們就向法庭里的本地職員行賄,通過他私下向法官求情。

東南亞某個國家,當一樁官司告上高庭,就會有陌生人找上門,一開口要數萬或數十萬元,不給官司肯定輸,給了包贏。當一個國家的司法淪落到這個地步,這個國家就沒有司法公正,受苦的是廣大的黎民百姓。打官司就成了有錢人的勝利,窮人的遭殃。這個國家就沒有了希望。

我很喜歡聽故事,也喜歡講故事,民間故事充滿傳奇與教育,往往精彩得令人叫絕。忽然間,很想為王天助立個肖像,畢竟像他這般品性清廉又秉持公正的公務員實在罕有,其像下的立柱鐫刻其口頭禪︰“這是鹵,無法度!”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李永球(2010年12月12日)

太平的福德祠

太平福德祠

重修石碑崁在墙上,最下面的几个小字被洋灰遮盖了,这是不正确的文物处理方法。

太平福建會館轄下的福德祠是一座百年老廟,座落在新港門(甘文丁,也叫新港)。福德祠通稱大伯公庵,或叫大伯公嶺,供奉福德正神,也就是民間俗稱的大伯公,福德正神是土地公,是地方及家宅保護神,除了掌管地方土地及農產、漁產事務外,也掌管錢財,故民間視為“財神”。配祀神明有虎爺(虎神),近年又加祀了很多神明。

每年二月初二及八月十五乃大伯公神誕,上香者絡繹不絕,香火鼎盛。正月十五則是檳城大伯公“請火”的日子,雖然太平福德祠沒有請火,可是受到檳城影響,是日人們也當作大伯公神誕而大事膜拜。

福德祠的成立年分難于考究。最早的文物是《重修福德祠碑記》,那是光緒廿五年的文物,即1899年。當年重修時,此碑記以及其他散緣等總共籌獲1千194元,建築了目前的這座祠廟,建築采閩南式的單殿加拜亭風格,右邊加築廂房供廟祝居住。碑記特別之處是它乃太平市唯一采用“犮”貨幣單位做記錄的碑記,犮是泰國貨幣單位BAHT的譯音,北馬閩潮語的犮,相當于10仙,比如一毛錢,兩毛錢,就叫做“一犮”、“兩犮”。碑記里另有一個非常特別的生僻字“土井”,問了許多學者專家,都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相信與早期的一種行業有關。另有兩塊木匾,一為“鐘靈”,一是“毓秀”,均是光緒壬寅年(1902年)之物。

碑記記載了許多捐緣者的名單,緣首是鄭景貴和柯祖仕,兩人均捐獻60元。鄭景貴乃本市甲必丹兼首富,他是廣東增城客家人兼海山黨黨魁,歷史上海山黨與閩幫的關系非常好。柯祖仕則是本市閩幫首富。這塊石碑原本是置在一個雕刻一頭麒麟的基石上,數年前被人拆下嵌在牆壁上,可是一小部分文字也因此被洋灰遮蓋看不到了,這造成研究石碑文字者很大的困惑。雖然只是一小部分文字,卻是非常重要的資料,對研究者來說,碑記文字一個都不能少。其基石丟棄在垃圾堆旁,垃圾堆常起火燒,基石也嚴重燒壞,我因此把基石搶救暫時放在回家,將來有一天會完璧歸趙。文物一定要放回原處才是正確的作法,不可據為己有。

霹靂政府在1910年10月14日發出憲報注明,福德祠是供福建幫社會的膜拜場所,信托人為王開邦、黃務美、連乾元、柯水成、杜啟明。他們5位同時也是鳳山寺、都拜福建公冢、甘文丁福建公冢等的信托人。

福德祠屋頂上裝飾有閩南的“剪粘”工藝,祠內有精美的木雕神龕及螭虎窗,拜亭的粱斗和托木等木雕,均顯示出閩南的建築風格。可惜屢次重修,修者又不懂得傳統建築的重要特色,都將這些傳統建築修壞了,不僅破壞了古跡,不正確的修復更顯得不倫不類。

歷史上,檳城福建人的會黨原是義興黨,後來從義興分裂出來,另外成立“建德堂”(大伯公會)。建德堂尊崇大伯公,所以檳城閩幫成立了數座福德祠。早期太平福建人的會黨是什麼呢?個人推測也是建德堂,所以太平的閩幫也成立福德祠以供奉大伯公。大約在20世紀初葉,建德堂又回歸到義興黨。當然必須說清楚的,義興並不是只屬于福建人,任何籍貫人士都有參與。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李永球(2010年12月5日)

福州人的剃刀

李和清在为人理发。

百餘年前福州人背井離鄉,南來東南亞闖天下,身上帶“三把刀”!所謂三把刀,就是剃刀、菜刀和剪刀。剃刀是指理髮業,菜刀乃餐館的飲食業,而剪刀系裁縫業也。

訪問過幾位福州籍的傳統理髮師,問起拜師學藝的經過,的確耐人尋味,相信大家都會感興趣知道的。

李和清(60歲),實兆遠人,大約14歲(1964年)時學習理髮,母親帶去向福州理髮師拜師學藝。在一位介紹人,也是證人的作證下,大家作了口頭協議。和清必須當學徒兩年,每天為師父工作,早上7時起床,負責掃地上水(打井水,擦臉用的水)等工作雜務,每周只允許外出一次。師父不發工資,只提供一日三餐及住宿。倘若毀約,就得賠償伙食費。

和清說︰“每天做好工作,我就觀看師父如何理髮,一邊自己也學習操剪刀,以玻璃瓶子(酒瓶)來練習操剪刀和梳子,以大腿當作面頰來操練剃刀刮鬍子,以吸管當作耳洞來學習挖耳。開始的時候叫鄰居小孩來試驗,挖他們的耳朵,直到不痛為止。”

“第一次為一位顧客免費剃鬍子,由于緊張就割傷了他流了血,幸好他不介意反而鼓勵我。第二次就成功了。”李和清道出當年的趣事。

吳立水(70歲),實兆遠人,少年時協助父親割膠,但對此不感興趣,遂改行到同鄉咖啡店去泡咖啡,20歲(1960年)才向同鄉詹仁春理髮師拜師學藝。當年他與理髮業結下不解之緣,是因為割膠工作辛苦,當咖啡店員也一樣,工作13個小時,工資又少,學習理髮自己可以做頭家,不必看人家面色工作,的確好過當工人。

立水說︰“我與師父定下一年的合同,內容說我必須當一年的學徒,師父不發工資,待我學成後才提供一些‘咖啡鐳’(膳食費)。在一名證人見證下,我簽下合同,由師父保管。”3個月後他開始為兒童理髮,6個月後學藝成功,正式開始理髮工作,師父才每天早午兩次供給他一碗面吃(一碗兩角錢)。雖然整年沒有工資,也不需要交任何學費,不過後半年的工作,其實就是賺錢給師父了。

至于學藝的過程,立水說︰“首先練習甩動手腕,再把自己的膝蓋當作面部練習操剃刀,刀刃十分鋒利,可是我干粗活習慣了,一下手就很重,結果第一刀剃下去沒什麼,第二刀起了一些皮屑,第三刀表皮冒出透明液體。翌日在原處操刀,一剃到傷口,馬上痛到跳起來。接,也是在膝蓋處練習操梳子、剪刀及手推剪。也學習磨剃刀及剪刀。”

“學習挖耳是最困難的。首先是以單刃刮刀在空心的雍菜里刮,須練習到雍菜皮薄而不破為止,這是練習刮耳道細毛的方法。再以耳挑推削白蘿卜的皮,直到每一片皮又薄又均勻方成功,這是練習手力輕且均勻。最後是學挖耳,一手持耳挑,一手掌內擦上粉末,虛握掌心成細洞,以耳挑慢慢推脫粉末,當練習到打開掌心時留下干淨均勻的痕跡即可。昔年沒有吹風機的時代,我也得學習持小毛巾的兩端,不斷旋轉的打動頭髮,很快就把洗好的頭髮打干了。”

對現代人來說,當學徒沒工資,還得簽合同,學習方法竟然是那麼的傳統原始,諸如以雍菜、膝蓋等來練習。然而傳統的拜師學藝告訴我們必須講信用。而且傳統的挖耳是有真功夫,絕對可以信賴。現代學習理髮都上學院去,新一代的理髮師已經不懂得挖耳了。傳統理髮業走向夕陽,已經沒人興趣學習,這一代理髮師已經是末代傳統理髮師!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李永球(2010年11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