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是指太太還是兒子?

马六甲甲必丹陈承阳坟墓。

到馬六甲講古堂講座之際,當地培風獨中也邀我到學校周會為學生講座,兩千餘名學生席地而坐,冷氣又舒適的大禮堂真的舒服,想起以前在草場上周會時被日曬,酷熱難受,現在的學生可好命了。甲州文化界最近推行“文化付費”,我是首位在培中周會上獲得全體師生自由樂捐“付費”者,那天籌獲兩千餘元,可用在數次邀請學有專長者到來分享知識。文化付費幫助了文化人,文化人的知識則可開拓學生的視野,啟發他們的智慧。

翌日,培風中學有個戶外教學(該校每年主辦戶外教學,分班級及種類到校外學習及認識馬六甲的文化歷史等),我受邀到三保山講解墳墓,比如墳墓的構造、籍貫造型、墓碑文字等等。其中有一座甲必丹的墳墓下款,引起不同的看法,各說紛紜。

此是甲必丹陳承陽的墳墓,建于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下款鐫刻子孫名字“男︰次房振德、三房振世、長房孫明珠等同立石”。我的解讀是他的二子振德、三子振世、大兒子的兒子(長房孫)明珠(名字女性化,一時難于確定其性別)一起立石。換句話說,這裡的“房”,是指兒子。可是現場有人卻解讀為“太太”。比如澳門賭王的四房妻妾以及17個兒女,台灣王永慶的二房4位子女等等,這些都是指妻子。

田野調查中,凡墓碑上的下款子孫名字,很少列明多少房,5個兒子就直接刻上他們的名字就行,即使擁有三妻四妾,也極少列明嫡子(元配的兒子)或庶子(妾的兒子)。部分客家人不在墓碑上鐫刻子孫名字的,就會注明幾房子孫,比如“六大房子孫立”,這里的六大房即指6個兒子。

“房”在《漢語大字典》的眾多解釋中,其中有“家族的分支”和“妻室”兩個意義,前者如︰大房、二房。巴金《家》︰“覺新在這一房裡是長子,在這個大家庭裡又是長房的長孫。”;後者如︰正房、偏房、填房。

字典解釋的家族分支,與我的解讀相差不遠。都是指兒子或子孫。在《檳城龍山堂邱公司歷史與建築》裡,就列出福建海澄邱姓“四大角”的13個房頭——岑房、田房、松房、門房、嶼房、梧房、宅房、井房、海長、海二、海三、海四、海五。這些均是指家族的分支。比如“海二”房子孫,田房子孫等等。

說回上述甲必丹墓碑的“房”,到底是指太太還是兒子?如果說是太太,那麼依照次房、三房和長房孫來說,其有3個太太,湊巧每個太太都只生一個兒子(孫子)。這個說服力不大。根據個人的田野經驗,我的解釋是兒子,甲必丹共有3個兒子,長子早逝,故以長房孫代長子。設使是3個太太的兒子,通常會以嫡子及庶子來分類。至于一些客家墳墓的幾大房子孫立,那也是指兒子。好像“五大房子孫”就是5個兒子及其後裔(孫、曾孫等)。這個就與“家族的分支”解釋略為不同。凡墓碑上的“房”,即指逝者的兒子。

倘若墓碑上要分別妻妾的子孫,應該怎樣分法呢?個人認為以“嫡子”及“庶子”來分別。假如有3個妾,又要詳分各妾所生之子,又如何注明呢?不妨注明二妾庶子、三妾庶子等等。所以,報章在報導富豪妻妾子女時,如“二房4位子女”,是會令人混淆以為是第二兒子的4位子女,比較正確的是“二房妾4位子女”。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图文:李永球(2011年5月15日)

太平古打律

這是拍攝于1965年的照片,地點是太平的古打律(Jalan Kota)。圖中前端是一座牌樓,寫上中巫兩種文字,中文是“太平華人聯合慶祝吡叻蘇丹殿下登基大典”,兩旁有副對聯 “百世始基傳帝業,萬民戴德拜龍顏”,是歌頌蘇丹的美好贊語。

那年是霹靂蘇丹登基大典之喜慶日子,太平華人就聯合建立一座牌樓祝賀。所謂華人,應該是福建會館與廣東會館等華團組織。昔年每逢有大型慶典,太平華社都會聯合建立牌樓,一來可增添慶典氛圍及美化堂皇市容,二來象征華社不分彼此,合作慶祝!

經歷40多年,圖中的建築物有些還保存原貌,一些就拆掉重建為4層樓新建築,像最左邊的就是被改建為4層樓,現在是燈飾品店。最右邊的原是安東咖啡店,現在則是KFC。(照片提供︰美亞攝影,高鏡棠拍攝)

星洲日報/老照片說故事.峇峇球(李永球).2011.02.13

奇異的“漢留文字”

伍卉苓小姐问的奇字对联

曾昭智手持汉留文字,叫我猜猜!

道教花字’二十八宿’,也属于秘密文字。

趁到馬六甲講座之際,順便到沂水閣拜訪曾昭智,承蒙請喝沉香茶,聞沉香煙,3杯下肚,閑話天下,忽然他取出一副墨寶,都是奇怪的文字,要我解讀其字。看了一眼,覺得不是很難,“青氣”合在一起不是“天”嗎?“萬丈”豈非“高”乎?“山水土”應該是“地”吧?“多年”就是“久”啦。正確的答案是“天長地久”,我猜錯“萬丈”為高,見笑死了!

猶記得數年前新加坡營養師伍卉苓曾經電郵一張照片,圖中皆是奇異的文字,問我這裡面寫的是什麼東西?這個曾經在《道教疑難字字典》裡看過,所以馬上回復答案“玉爐燒煉延年藥,正道行修益壽丹”。(见图一)

昭智又問這些奇奇怪怪的文字,到底是什麼文字?我說這是秘密幫會專用的“漢留文字”。

為何叫做“漢留文字”?這是在《洪門志》(出版年分應該是1947年)裡發現的。該書第七章“漢留文字”謂︰“洪門因限于當時環境,不能公開,故用種種方法,創作文字,以圖保存彀中秘密,如字去‘偏旁’,或改‘偏旁’,減省‘筆法’,或變換‘形體’,或代用‘名字’,數字‘合編’,或拆字為‘句’,或以數目字碼為‘暗記’,茲舉述如左︰(一)去偏旁字︰‘川大丁首’為‘替天行道’……(二)︰改偏旁字︰‘反月(三点水旁)復汨’為‘反清復明’……(三)減省筆法字︰‘关井足王’為‘關開路現”。(四)變換形體法︰‘龍虎龜蛇屶’為‘龍虎龜蛇會’……(五)代用名字︰‘興孫唐氣碧’為‘天日月雲星’。(六)數字合編字(按︰電腦很難打出這種字,舉例︰“丹”里面的一點,改為“心”,就是“一片丹心”的數字合編字了)……(七)拆字為句︰‘三八廿一’為‘洪’……(八)數目字碼暗記︰‘三六’為‘新會員’,‘七二’為‘各頭目’……洪門的文字,古怪離奇,用為秘密交往的暗記,有如今之‘密電碼’,外人不得而知;更有如符咒術語,用以避惡驅凶。于此可見‘先聖’的用心之深,而洪門得有秘密運用的發展。”

上述的解釋,漢留文字是洪門會創造出的秘密文字,用以保存會中秘密,不使外人知道他們的秘密暗記,可謂十分聰明之舉。當然道教也有這種秘密文字,尤其符咒裡的“花字”,多得不勝枚舉。民間也有使用這種文字,諸如合寫在一起的“招財進寶”、“黃金萬兩”等等,
在中國民間是可見到這種文字出現在建築物或器物上,就如上述書寫得奇怪的“天長地久”,人們喜歡書寫在門楣上。

漢留文字是以幾個漢字組成另一個奇異的字,編造者是有一些根據,但沒規範。比如說“地”,有作“黑氣”,也有寫作“山水土”、“赤氣”,不一而足,只有同伙之人才能了解內中含意。今天看得懂“青氣”是“天”,明天有人編造“雲氣”為“天”,因為它不規範,所以任何時候都可以被人編造出新的一套來。

這種秘密文字,道教符派叫做“花字”,洪門會叫做“漢留文字”,民間不知道稱作什麼,個人建議稱為“玄機文字”,簡稱“玄字”,取其深奧玄妙,神秘不明,難以捉摸!

星洲日報/田野行腳.李永球.2011.05.08

宗教的色戒

人心的散漫加上強烈的欲望,往往會失去理智而干出傷天害理的沖動事情。宗教就有導人向善的作用,教導人們放下七情六欲,理智看待世間的一切,然後束縛如野馬的心靈,漸漸走向智慧的方面去。

人心的欲望最難按捺,于是宗教就制定種種戒律,讓人們遵守,避免作出不好的行為。戒律也就成為宗教徒必須遵守的教條。一些宗教的戒律有數百條之多,一些則只是寥寥幾條而已。最基本的宗教戒律,總括起來有︰禁止偷竊搶奪、禁止殺害人類或動物、禁止說謊話欺騙、禁止邪淫強奸,一些宗教甚至禁止教徒飲酒。

對于戒律,一些信徒不遵守,或守戒不嚴,一些則嚴守戒律,始終不渝,形成極端。比方說,一些不喝酒的教徒會極端到連以酒(椰花酒)發酵的糕也不吃。其實以酒發酵不過是一種發酵方法,做出來的糕特別香噴噴,與飲酒作樂毫無關系,更不會因為吃了這些糕而酩酊大醉。

色戒,就是邪淫戒。一些宗教嚴禁婚前性行為、婚外性行為,只允許夫婦性行為。可是一般情侶幾乎都會尋求性行為的樂趣,多位曾經有過婚前性行為的友人,某些還是信仰不能采用任何避孕方法的宗教徒,也有了婚前性行為,他們不僅采用避孕套,也認為性行為是一種需要。

宗教的邪淫戒最引起人們爭議,一些嚴格的邪淫戒甚至只要引起性欲,就是犯了戒,好像看色情影片、講色情話等等。這裡參考一本資料的邪淫戒︰“除了夫婦之間的男女關系,一切不受國家法律或社會道德所承認的男女關系,均稱為‘邪淫’。此外,即使是夫婦也有限制︰……每月的六齋日、父母的生日……月經期、妊娠期、產前產後不得行淫;除了陰道不得行淫;除了夜間的臥室中不得行淫。最好還能做到︰子女成年後即行節欲,子女婚嫁後即行禁欲。”

上述資料顯示,邪淫戒是不可有婚前及婚外性行為,不可嫖妓,不可口交與肛交,也不可在白天做愛,不可在臥室以外的地方做愛。如此一來,就包括不可同性戀(同性交)。

可是一般信徒不了解邪淫戒的種種戒條,就沖動地持了戒律,于是許多持戒律者,尤其年輕小伙子血氣方剛,不僅觀看色情片,也口交及在白天和臥室之外做愛等,紛紛破了戒律。雖然口交在我國屬于犯法行為,但口交卻甚為普遍。曾有一位律師表示,我國成年人有95%都觸犯了有關口交的法令。

曾經接過一個教會分發給信徒的表格,內容是要信徒堅守不要婚前性行為,然後要信徒簽署堅守。認識的數位家長會在子女赴情人之約時,給他們避孕套用。因為思想觀念的不同,就有了不同的看法,一些極端排斥,一些開明對待。無論怎樣的看法,都無法斷絕或抑止如今普遍的婚前性行為!

綜觀上述,幾乎所有宗教皆是禁止信徒進行婚前性行為、婚外性行為、嫖妓、口交肛交、同性交等等。然而,宗教界的宗教師、虔誠信徒犯戒者大有人在。當然,有些宗教比較包容,不會批判婚前性行為和同性戀。不包容的,則視這些是罪惡的行為。

一些宗教認為起碼得遵守五戒,死後下輩子才有資格轉世為人。像我這樣所有戒律都破到完的人,下輩子一定下地獄,這樣也好,就到地獄繼續田野行腳,反正沒人興趣做的,我就想做。將來或可寫出一系列的《地獄田野行腳史》也說不定啊……。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田野行脚。文:李永球(2011年5月1日)

陳靈禮在甲打死暗牌

手书墨字的“洪顺堂”牌匾,受到雨水(漏水)的破坏而有点模糊。

马六甲峰山宫,海盗陈灵礼曾经来过这里。

我當主持的記錄片《海盜與王船》數年前曾在馬六甲辦過放映會,那是講述霹靂一位叱吒風雲的海盜——陳靈禮(又稱陳德輝、陳連禮,綽號太羔仔),他結伙在霹靂海上打搶商船,後在霹靂大直弄處死洪門會(秘密幫會)大哥林金豬後,一伙人逃到印尼峇眼亞比當海盜,結果通通被當地華人警察部隊殺死的真實故事。

最近又到甲州講古堂講座,翌日到古街區閑走,無意間走到估俚街的峰山宮,這裡有個“洪順堂”的牌匾。洪順堂乃洪門會的堂號,將之高掛實在引人注目。此洪順堂乃福建同安籍人從中國帶來的秘密組織,如今雖然牌匾依舊高掛,不過那已是過去的歷史了。一般的會黨以講義氣的關公為主神,峰山宮以閩南的清水祖師為主神,關公反而為次。據說蔡姓等人,不願意祭拜關公之故。

《三國演義》裡,關公(關羽、關雲長)過五關斬六將的故事膾炙人口,除了六將,即韓福、孟坦、孔秀、卞喜、王植和秦琪外,被關公斬殺的將軍尚有︰古城會,關羽斬蔡陽于馬下;長沙城下,楊齡被關羽殺死;滎陽城,王植被關公一刀兩段;顏良被關雲長刺于馬下,並割了顏良首級拴于馬項之下;程遠志為關羽所殺等等。因此,某些地方的蔡姓、王姓、顏姓、楊姓等後裔,是不喜歡祭祀關公的。

在這裡遇到一位曾先生(名字不願公開),他曾出席《海盜與王船》放映會,與他閑談一番。他說海盜陳靈禮在二次大戰初期來到馬六甲,就來過峰山宮,而且在甲州打死暗牌(暗探)黃來團。

黃來團原是檳城人,也是洪門會之人。秘密幫會的人當上警方人員的,倒是有一些。當時馬六甲的會黨分兩大派系,他到甲州當暗探,欲控制當地的秘密幫會勢力,全部都歸他統領。陳靈禮就是不願屈服受他管轄,于是派出手下“胖頭福”(在印峇眼亞比田調時,名字是胖頭虎,曾先生說那不對)開槍打死他。

在峇眼亞比田野調查時,當地人們也告訴我說陳靈禮在新加坡打死一位暗牌,于是警方通緝他,他們一伙才逃往峇眼亞比。當峇眼亞比華人警察部隊打死陳靈禮一伙人後,新加坡警方獲悉,據說就送來許多禮品給峇眼亞比的警察隊。當時的我做田調收集到這些資料,感到半信半疑,畢竟我在霹靂不曾聽過這些傳聞。如今馬六甲曾先生說出的故事,與峇眼亞比如出一轍,可見並非空穴來風。陳靈禮的確曾經打死暗探,不過不是在新加坡,而是馬六甲。

在太平的調查是說陳靈禮殺死洪門會大哥林金豬後,逃亡峇眼亞比,然而在峇眼亞比與馬六甲卻是殺死警方人員才逃亡。陳靈禮逃亡的原因,當然是因為警方人員的關系比較大。殺死林金豬之後,他不過是逃到馬六甲等地就可避開霹靂沿海洪門會的對付。殺死警方人員,當然引起警方通緝,所以這才是其逃亡海外的重要原因。至于英殖民地政府獲悉峇眼亞比華人警察部隊殺死陳靈禮一伙後,龍心大悅特地寄了數箱的禮品贈送峇眼亞比的警察部隊,則是未獲得證實的傳聞,大家不妨當作一樁趣聞來看待,增添茶餘飯後的趣味話題!

星洲日報/田野行腳.图文:李永球.2011.0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