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軍燒日本軍用票

王清福老先生

位于哈芝甘榜的垃圾焚化炉,如今只剩下这些丁点的遗存。

老英(福建話,1941年二次大戰之前的英殖民統治時代,民間稱為“老英手”)的時代,太平的垃圾以焚化來處理,當時英政府在都拜區(今甘榜佔務)建了一個垃圾焚化爐,共有6個焚燒爐口,圍成一個圓圈,中間有個大煙囪。當時是怎樣燒垃圾呢?這里專訪一位老市民,讓他來告訴我們吧。

王清福老先生(1936年生)小時候與家人住在都拜冷之後(今甘榜佔務),住家是3尺磚的小木屋,家里有浴室卻沒廁所,外面設有6間公共廁所,供所有木屋居民大便,晚上還得點蠟燭或燈才敢上呢。附近有座垃圾焚化爐,除了假期,每天都有垃圾車(羅里)到這里傾倒垃圾,羅里倒退到火爐口就將車斗升高,讓垃圾從後倒入爐中,一些外掉的垃圾,由工人將之掃進爐口燒,工人多是印度及馬來人。

他說,印象最深刻的是1945年日本投降後,英軍將軍營里日軍的軍用品全部載到這里丟棄,由大家去撿,包括軍服、軍靴、軍帽、軍盔、槍尾刀、武士刀、大帆布、罐頭等物。這些過期罐頭,他們先打開一罐試試味道,發現沒臭味,雖然過期,但還可食用,于是大家就拿回家吃了,帆布則取回家蓋在家外的木材等雜物用。至于軍用品,尤其日軍的刀,長輩說殺過人會有鬼,不允許拿到家里去,小孩子們便拿這些軍用品來玩得不亦樂乎。

英軍也將日本政府印制的軍用票載到這里燒掉,這些日本鈔票沒有號碼,英政府宣布作廢不能使用,就載到這里銷毀,完全不允許人們去撿拾,一張也不能少,英軍全程監督將之燒到完為止。大家眼巴巴看燒完,深感惋惜,其實大家都很想去撿,雖然已經作廢,可是一些地方還有人在用。當時英軍也將太平市的日軍人頭照貼在羅哩兩旁的看板上,叫市民去指認那些為非作歹的日寇,誰家有人被陷害毒打的,都可以指認,英軍將會交上軍事法庭判其罪刑。大家心里雖然痛恨日寇,可是沒人想要去陷害他們。

王清福回憶說,焚化爐中間的大煙囪高約30尺,外觀以磚塊砌成。下面有蓋亭子,小孩子常在這里玩耍。更經常將熔掉的銅塊取出售賣,也撿了罐頭的空罐賣給制造“鐵膠溝”(中間有凹槽的小鐵片,供膠汁流到膠杯里)者。也有人來挖取火灰去做肥料。附近有個公共水龍頭供人們洗手,一些人車伯(人力車夫)在此洗澡及休息,孩童趁他們不在時偷拉人車玩,大家你拉我跑一圈,我拉你跑一圈,可是在轉彎時不懂得控制而車翻人倒,搞到後面乘坐者喊痛不止。人車夫發現後會怒追破口大罵,孩童就歸還之。附近有個非法的佔務(番石榴)園,有個老伯在栽種看顧,孩童進去偷吃,氣得老伯拿石頭丟,其實只是嚇唬而已,並非真正的丟。

王清福在太平的聖喬治英校讀書,畢業後參與全馬性的組織Young Malayan Club,成為太平分會的副秘書,主席是馬來同胞伊卜拉欣.依扎,他是愛德華七世英校的教員。當時的社會領袖杜榮和借出亞三古邦一個廠所單位給該組織作會所,聞人林番來也曾借出其甘文丁的游泳池,供他們辦活動用。伊卜拉欣後來到新加坡參與政治活動,官至新加坡外交部長。王清福的鄰居中有家姓杜的,其子杜進才博士後來成為新加坡的副總理。

(星洲日報/田野行腳‧图文:李永球)2011年12月18日

肖龍孩童為新人梳頭

李瑞荣老先生

网络上的韩国成年礼。

网络上的日本成年礼

网络上的韩国成年礼

上兩篇講述上頭婚的儀式,其中提到北馬的福建與潮州人在行上頭時,必須由生肖屬龍的孩童來梳頭(上頭)。今天就訪問一位曾經在孩童時代為人梳頭的肖龍人士。

李瑞榮老先生生于1928年(龍年),霹靂太平人。大約七、八歲之際,他曾經在太平市數場上頭婚禮上為新人梳過頭,其中包括自己的親姊姊。通常上頭的時間是在半夜12點到6點之間,由其姊姊帶他步行到喜府去,先到女方家為新娘梳頭,再到男方家為新郎梳頭。在送嫁娘主持及念吉祥語下,新人坐在簸箕里的矮凳上,他舉起梳子梳了3下頭。上頭完畢,就到新房“搞床”(滾床),也是由送嫁娘念出吉祥語,他則躺在床上向左右滾動數下。最後他得留下來陪新郎睡覺,因為已經舉行“安床”儀式的新床,是不能一個人睡的,而且必須由肖龍的男童陪新郎睡到天亮。直到婚禮過後,新床方允許單獨一個人睡。

他說,新郎的母親會不停嘮嘮叨叨地吩咐他,千萬不可尿床,要小便就說,他們會帶他去廁所。天亮後他還得留在喜府,待迎娶新娘回來,他就得行“打痰盂”的儀式。傳統婚禮上,女方得送男方一個痰盂,內有紅包及兩粒水果,痰盂口以紅紙封蓋,由肖龍的男孩童以手擊破,取出里面的水果及紅包。這些物品歸孩童取走。上頭的紅包一般上是1元2角錢,在當時是個大數目,令他高興不已!

1941至45年的日據時代,由于戰亂,北馬福建人的上頭婚被嚴重破壞,因此戰後北馬福建人的上頭婚愈來愈式微。李瑞榮的長子出生于1952年,也是龍年,這個年代上頭婚已經很少,所以僅有一次為新郎上頭。當時是因為其友人找了一位殘障的肖龍男童,後來知道瑞榮長子也肖龍,就指定要他了。這次上頭婚在太平的郊區峇東,而且有聘請“上頭吹”到現場吹奏,時間是在半夜4點。

上世紀90年代,太平有個福建興化籍人士結婚,因為其母是難產而亡,因此長輩為他辦個上頭婚禮。我是在事後看了其錄影帶才知道的。其婚禮的確是很傳統,新郎是穿明朝漢服的,頭戴襆頭。現場也有上頭吹,即一枝嗩吶和一個小鑼,卻吹打得極差。

上頭禮就是古代的成年禮,如今在我國華社逐漸式微,反觀日本及韓國,成年禮是他們重要的人生禮儀之一。他們的成年禮會穿上民族服裝,行使傳統跪拜之禮,這些傳統習俗我們華人幾乎全都放棄了。也在式微中的我國潮人孩童“出花園”習俗,基本上不算是成年禮,那應該只是成童禮。當孩子出世時,民間就把孩子過契給七娘媽做契子(義子),每年的七月初七的七娘媽聖誕,都得祭祀。到了孩子16歲(一說是15歲,或者女孩14歲,男孩16歲),就得舉辦“出花園”習俗,讓孩子向七娘媽洗契(脫離過契關系)。這方面,慶幸台灣還保存出花園之俗。

現代社會是否還需要出花園及成年禮呢?連先進國如日本都還在提倡,我們也不應該放棄!出花園及成年禮都有教育孩童立志為人,設立目標,奮發圖強,追求理想,孝敬長輩等功能。個人認為這些傳統習俗不是壞東西,通過這些習俗,我們會學習到許多課本上沒有的道理及傳統文化,應該提倡弘揚。

(星洲日報/田野行腳‧李永球)2011年12月11日

上頭婚的“表字”

现代的上头仪式,是穿睡衣进行,十分简化。

以前客粤人士举行上头婚时,都得表字,然后做个牌匾挂在大厅上。

今天要談的是上頭婚的一個重要環節——表字。古籍上冠禮和笄禮(上頭)的記載可多。古代的男子行冠禮,女子行笄禮,這些禮儀可非常隆重。

《儀禮》說︰“將被加冠的人從房中出來,面朝南。佐助行冠禮的人把包發的帛、簪子、梳子……為被加冠的人梳理頭髮……初次加冠,祝禱的文辭說︰‘吉祥的月日,初次戴上黑布冠。去掉你的幼年的志趣,依順你成人的德性。長壽又吉祥,是你的大福。’……賓客給加冠的人取表字的文辭說︰‘行禮儀式已經齊備,吉祥的月日,明白地告訴你你的表字。表字特別美好,是俊士所相配的。相配是大福,長久地稟受並保持之……’3次戴冠,冠一次比一次貴重,曉諭他要有志向。加冠以後就用表字來稱呼他,這是尊重他的名……女子已接受納征禮物,要行笄禮,頭上插簪子,用醴禮來招待她,並用表字來稱呼她。”

古代名與字是分開的,小時候取名,行冠笄禮時要表字,然後名就少用了,改稱呼其字。傳統的上頭婚就是冠笄禮,也是要取個字的。在我國,客粵人士在上頭婚時表字風俗延續到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還有,表字後還得做個牌匾張掛在大廳上,如今此俗也消逝無蹤了。經常發現一些人對于父母取的名字很不滿意,就更改自己喜歡的名字取代之。這里建議大家如果真的不滿意,不如在結婚時恢復“表字”,然後就采用這個字取代不滿意的名。雖然此字沒登記在身分證上而不受法律承認,但在民間社會里還是可以采用的。

綜觀整個上頭婚禮,實際上就是要我們不要忘了祖先的“禮”及文化。上頭時穿的白色上頭衣,就是漢服。滿清入關統治中國時,命令所有漢人要穿滿族服裝及留滿族髮型,引起漢人反抗,後來規定“男從女不從,生從死不從”。所以,上頭時新人在家里大廳舉行,就是在頭不頂清朝天,腳不踏清朝地下,穿起民族漢服中衣(上頭衣)。這種儀式與喪禮上給逝者“套衫”穿上漢服是同樣道理的。還有,新人得由老前輩教導行傳統跪拜禮,傳統禮儀對長輩都行跪拜禮,這一點印度同胞也是一樣的。他們在婚禮上跪拜長輩,甚至以雙手撫摸長輩的雙腳。西方人的握手及擁抱,讓人心生友情愛心;東方人的作揖及跪拜,令人心里生恭順生敬心。這是不同文化產生異同的效果,各有其優點與特色,不了解自己文化的華人,一般上會妄自菲薄,鄙視自己的文化為糟粕。總之,傳統婚禮充滿精神與物質的財富,蘊含孝敬長輩,成年立志等珍貴的人文價值。

老祖宗很有智慧,為了不使我們忘了自己的民族服裝,特地在婚禮及喪禮的一些環節里頭穿上漢服,就這樣我們的漢服保存下來了。可是到了清末民初,我們又對漢服逐漸模糊,將滿族的旗服當作我們的民族服裝,所以後來的上頭衣及壽衣日漸旗服化,演變為高領布紐的旗服裁剪。

如今雖然上頭婚禮還是延續至今,可是已經嚴重變樣。上頭時,我們不再穿上頭衣(漢服)及傳統婚服,而是改穿睡衣上頭,現場沒有上頭吹(嗩吶鼓樂),沒有表字,新人的揖拜儀式也不對的,手式幾乎完全是佛教的。可以說傳統的揖拜已經鮮為人懂得。另外,在上頭時得先“開面”,由好命的婦女以線為新娘拔掉面上的細小汗毛,稱為“挽面”,這些也幾乎失傳了。

(星洲日報/文化空间。田野行腳‧图文:李永球)2011.12.04

傳統上頭婚

谢宝碹结婚时依传统的上头婚,站在披上红色的小木凳上(下为簸箕),祭祀。

其父喂食上头圆。(图片提供:谢宝碹)

北馬的傳統上頭婚禮是怎樣進行呢?在分享之前,先說一說“安床”的儀式。

安床必須由好命人(好命婦女)來主持,她必須是身兼內外祖母的身分,還得是夫婦俱在者。首先,在4個床角下安置一小疊金紙和一個錢幣,錢幣以紅紙包封置放在金紙之上。床上擺上4粒柑。安床後就不可再讓人躺下睡覺,直到洞房那晚為止。可是另有一種風俗,是上頭那晚新郎得與一位肖龍的男童睡覺,天亮了才去迎親,因為安床後的新床就不可一個人睡覺。(專訪溫鑽華。太平)

上頭婚禮在結婚前夕晚上12點,即結婚當天子時(以前是在寅時)進行。首先,由父母(倘若父母中有一位已故,則由夫婦健在的親戚主持)牽著新人出來,在大廳上頭。大廳里有個大“筊犁”(福建音kalue,一種比簸箕更大的器物,可盛糧食等物晾曬用),筊犁內畫個紅色圓圈,新人繞著走3圈才進入內。新人只穿著上頭衣(白色的中衣),進入筊犁後才站立穿起婚服。以前北馬新郎穿的是明漢服的直裾和戴繡花襆頭,後來逐漸趨向清朝旗服的穿長衣馬褂和戴瓜皮帽。新娘則穿漢服的裙襖披肩戴鳳冠。(同上)

新郎的筊犁里有個矮凳,新娘的是一個方形木斗(口寬底窄)倒轉過來。穿婚服時,有些是新人站在矮凳或木斗上穿的。穿後就坐在矮凳或木斗上,由肖龍的男童梳頭(從上往下梳到地上)3下,送嫁娘就念出吉祥話。倘若找不到肖龍的,肖蛇的男童也可以,因為蛇被視為小龍,這是“長尾”崇拜,象征長久。客粵人則由父母或好命的長輩來梳頭。梳好頭就把頭髮束個髮髻在頭上,男的就戴上襆頭(或瓜皮帽),女的戴上鳳冠,辛亥革命後男人不再蓄髮,紛紛剪成洋人的髮型,女人也少束髮,上頭就成為一種形式,只梳不束。上頭完畢後由父母喂食“上頭圓”(湯圓),父母各喂食兩粒,新人吞下湯圓(不可咬破),再奉茶跪拜父母感謝養育之恩12拜,接著祭拜天公及家里各神明祖先。(同上)

本身是送嫁娘的謝寶碹,她在1965年結婚時即依傳統上頭婚。她說,上頭圓必須兩碗,每碗12粒(紅色)。上頭時,男的面向內,因為是娶新娘回家來。新娘面向外,那是嫁出去之意。

上頭禮就是古代的成年禮,男的稱為冠禮,女的是笄禮。成年禮和婚禮後來合並在一起,所以未婚者未行成年禮,永遠被當作小孩子。在民間補運時買“代人”(紙偶),未婚者不管多少歲,只能買小孩的代人,死後的喪禮也只能以小孩的方式來處理。

上頭拜天公時,必須有一個“斗燈”。木斗里放滿白米,中間一盞本命燈,其後有通書、魯班尺、厘戥(小秤)、鏡子、剪刀及紅絲線。點斗燈是給新人祈福,祝願他們長命百歲,婚姻幸福。上頭時也必須要有“上頭吹”(嗩吶),民間認為倘若母親是在生產時去世的,死後就會浸在血池地獄里永不超生,除非兒子“出頭”。所謂出頭,即古代金榜題名時的登科,或結婚時的“小登科”。當登科時嗩吶鑼鼓響起,浸在血池里的親人聽到嗩吶聲,就知道兒子出頭了,她才能超出血池升天。所以上頭婚必須要有“上頭吹”。(同上)

斗燈後來淘汰,某些娘惹後代則演變為送嫁娘取斗燈之物給新娘,新娘雙手接領,送嫁娘說出其義,通書是要她知書達理,給子孫受好教育;厘戥及尺是待人處事要秤公平和量公平,不可偏心;剪刀是剪斷復雜的家務是非黑白;鏡子是要照自己的良心做事;嫁進了夫家後對夫家每個人及兒子都得這般對待之。

(李永球。星洲日报·星洲广场)2011.1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