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最老的商號:得和

三层楼的得和(右)与源和(左)旧照片。

1977年改建成四层楼的得和源和有限公司

杜启明

太平市現存最老的商號,非“得和”莫屬了。它創辦于1889年,迄今123年的歷史。拙作《移國——太平華裔歷史人物集》里謂得和創辦于1874年,那是不正確的。

得和的創辦人是杜啟明(Toh Khay Beng,1859—1923),其父杜有令從中國福建同安馬鑾南來檳榔嶼。杜啟明在檳榔嶼出世,受英文教育,20余歲來到太平發展事業,從事錫礦等業,1889年在太平敏律82號成立“得和”(TAIK HO AND COMPANY)。關于成立年份,許多英文歷史書籍都說創辦于1899年,我是找上其孫杜添全先生,他拿出許多資料給我看,包括古老的信簽及其父杜榮和寫下的歷史等等,證明得和是于1889年創立。我也在太平福建公冢1894年的《募建冢亭》碑記上發現“得和號捐銀四十八大元”的記錄,可見1899年成立之說是不正確的。

得和經營的生意很廣,以西歐百貨(俗稱紅毛土庫)為主,諸如︰騎馬的用具、西歐汽車、摩托、腳車之代理,汽車零件,紅酒、香檳、冷凍食品、蔬菜(金馬侖運來)、槍械、子彈、香煙、承包麥斯維爾山(今拉律山)的飲食供應,也從事橡膠生意,英文報紙代理,1946年獲得英國香煙代理,每個月直接從檳城碼頭運到太平來。1956年又獲得英國的Harrisons &Crosfield Ltd的香煙北霹靂代理權。

1910年,杜啟明在得和的隔壁創建“源和酒廠”(Guan Ho Distillery),制造傳統華人米酒,直到日據時代,日本政府不發酒執照給源和,才停止釀酒生意,並將釀酒的甕(壇)搬到亞三古邦處收存,這時候,杜啟明之子杜榮和將得和與源和公司合二為一。日本投降後,英政府重新來到我國,源和又重新釀酒出售,地點改在馬力律的馬房處,一直到60年代方結束源和酒業。雖然源和停止了營業,但公司注冊商號猶保留為“得和源和有限公司”(TAIK HO & CO DAN GUAN HO SDN BHD)。

敏律82號的得和號及隔壁的源和號,其建築是太平市最早的3層建築,非常典型的海峽殖民地商店風格。1977年該建築拆掉重建為4層樓現代建築,就失去了原有的風味。

杜啟明乃太平福建幫的重要領袖之一,與王開幫、柯水成、黃務美、連乾元受委為福建會館產業信托人。曾經受委為太平潔淨局(今市議會)委員,客座法官(visiting justice)。在華人社會里,太平市的鳳山寺、福德祠、大善堂、福建公冢及聖喬治英校碑記上,都有他或得和的捐緣記載,在太平擁有許多房地產,太平市中心處有一條杜啟明街(Jalan Toh Khay Beng),乃為紀念他而命名。

杜啟明于1923年逝世後,其子杜榮和接任其事業。1962年杜榮和逝世後,其兒子們接手生意,主要負責人是杜添全先生,近年來以香煙代理繼續經營,直到今年4月28日,全盤結束香煙代理後,得和源和公司就正式邁入歷史的終點站!從創業到今三代人經營,總共走了123年的歷史。它是太平碩果僅存的最老商號,結束營業真的叫人感到惋惜,實在希望得和源和有一天重新啟業,即使是做些小生意小買賣,售賣紀念品或開辦個得和歷史小博物館,永續經營,相信這也是大家都希望看到的吧!

(星洲日報/田野行腳‧图文:李永球)2012.7.15

喪俗的數個問題

最近,常有亲友及读者询问一些民俗问题,这些均是人们经常会碰到的棘手问题,现在将之整理并与大家分享,希望对大家会有帮助。

        吴小姐问,家里供奉有先人灵桌(逝世未三年的暂时性灵位),是否完全不可移动灵桌及修理房屋?蓋因她有意拉一条新电线,却被某些人阻止。令她心里很慌!

        按照传统灵桌不能无故移动之,家里也不适宜大装修。曾经有个例子,槟城一家供奉灵桌的,碰巧屋顶漏水,本来不可维修也就不管它,可是雨水愈漏愈大,严重到没办法顶下去了,在这种情况之下,从事殡仪事业的戴金成君只好建议聘道士为之诵经作法祝祷,才修理漏水,这样也安下主人全家的心,皆大欢喜,这是非常好的办法。吴小姐的拉电线,我问是否有触碰到灵桌?她说没有,只是旁边而已。我说既然如此是没问题的,这不是大维修,也没动到灵桌。绝对可以为之。

        戴女士及骆君问长辈逝世过了一百天,是否可以办喜事呢?

        这个问题经常有人来问我,传统上遇到家里办丧事,三年(24个月)是不能办喜事的。可是三年时间很长,如此往往造成人们的不便。于是,福建民间后来就有了“百日内趁孝嫁娶”的风俗,即家里长辈逝世后的一百天内,为已经发展到谈论婚嫁的晚辈进行简单婚礼,不然等到三年后就蹉跎了许多青春,这是折中之法,是民间自我调整以应付三年不可婚嫁的办法。可是近年的发展,反而有人觉得一年后再进行婚嫁会更好过“百日内趁孝嫁娶”,因为一年后,将灵桌拆除换红了,反而更加吉利。对于戴女士及骆君的百日后婚嫁,原来他们都已安排好婚期,谁料遇到长辈逝世而耽搁。我问家里成员都同意百日后的婚嫁吗?他们说没反对。又问他们的意见,他们也很想在既定的日子里完婚,既然如此,那是可以的。

        因为现在人们的守丧时间较古代短了很多,许多人甚至不守丧帶孝不供奉灵桌,或守丧期缩短到一年,一百天,甚至四十九天不等,既然如此,反而在百日或一年后後进行婚嫁会比百日内更加适合。我只给意见,做决定的还是他们。

        另一个问题,民间传统是“死人无闰”,意为丧事方面是不算闰月的。经常有人问我,比如一个人去年农历五月初六逝世,今年逢闰年(多一个闰四月),做小祥(一周年)是在今年的农历五月初六还是在闰四月初六?访问太平老前辈周亚林,他说“死人无闰”,多出来的闰月不计算,还是做五月。不过他说小祥祭要“策”(减)一日,提早一天做。北马戴金成又有另一种说法,即死人无闰是只祭祀十二个月,必须提早在闰四月初六做之。三年之祭有几个儿子就“策”几天。比如逝者有三个儿子就提早三天做三年,那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理论之故,因为逝者有了后代以传宗接代,因此可以提早超生升天。

        怡保龙头岩李瑞芳道长说,客粤籍贯逢闰月也是不计算,如上述之例子,也是照做五月初六。不过小祥祭则一定要减日提早,以十日为限。通常是选吉日或孝眷们方便的日子,提早做的好处,是如果遇到突发事故则可以补救;另外结婚遇到丧事,则先办理喜事再办丧事;坟墓遇到煞位,也是照常埋葬,因为“呈凶而葬,不论煞位”。

        这些习俗在儒家古籍如《礼记》等书籍都没提到,均是民间习俗随着时代环境的不断衍变,我只能说那是“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来问我者说主持的师父说要提早几天或一个月,我通常会说那就照师父的办吧!

李永球,星洲日报·田野行脚。2012.7.8

儒家喪禮是詩與藝術

撰寫了多篇喪禮的文章,也得做一個結論吧。今天就與大家一起談論喪禮之人的哲學、孝的思想,及禮的准則。

綜觀整個馬來西亞華人喪俗,並從《周禮》、《儀禮》和《禮記》這3本書來解讀,就會發現處處體現儒家以“人”為主的哲學,以及“孝”的思想和“禮”的準則之人文價值。我們的喪禮與宗教毫無瓜葛,即使在死後,也不是到宗教的天上世界去跟隨佛祖或上帝,而是到天庭尋回自己的祖先親人,與已故的父母或兄弟姊妹、愛人、子女同在。我們活時無論是疲累、痛苦、潦倒,抑或快樂、成功、幸福,均是回到家裡與家人訴說或分享;家是最溫暖的,家人是最親的,回家與親人團聚是最幸福的。所以,死後與親人同在合乎人性。華夏文化,尤其是儒家乃以人為本,人死後雖然成神,可是喪俗還是將逝者當作“人”來對待,供給人間的物品(明器)朝夕祭拜,如生前般的服侍之。

儒家的思想情理兼容,喪禮儀式蘊涵了好好做人,做好好人,做人好好的忠義道德之理。照顧好自己及家庭,子孫團結不分離,打拼事業,再奉獻國家社會,將儒家的人道主義發揮得淋漓盡致,體現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儒家思想!

我們的“孝”是一輩子的,生前孝養,死後殯葬與祭祀,終身義務這般行孝,來報答長輩的恩情。生養我們的父母是最大的恩人,故必須以生前孝養死後葬祭來回報之。而我們的喪禮處處體現了孝的思想,這是最優美的一面。我們喪禮的“禮”最獨特,因為有了禮,才形成了與其他民族不同的華夏文明。禮不能逾越,比如父母健在,兒子不幸逝世,那麼他不能停喪多日。假如他停喪3天,將來其父母過世後,就得停喪超過3天,長輩得逾越晚輩,晚輩不能逾越長輩,這就是一種“禮”。再如生前是窮苦人,死後的明器就得按照身分來燒給他,不能燒飛機、皇宮等豪華不符身分之物。倘若子孫硬要燒之,就不符合“禮儀”了。

華夏喪禮豐富的文化內涵,提供給我們優秀的“人”、“孝”及“禮”的人文條件,這些條件就足以讓華夏喪禮成為最理想的喪禮習俗。民俗文化的產生及發展,不正是為了提升我們的文化素質嗎?打造喪禮成為一個最有意義的習俗,提升喪禮素質成為最有人情味及適合人的習俗,這樣子,方能凸顯我們喪禮的優良品質。

民初哲學家馮友蘭說:“儒家所宣傳之喪禮祭禮,是詩與藝術,而非宗教。”經過深入研究,我的結論也是儒家喪禮不是宗教,而是屬於“人”的禮儀。華夏喪禮與宗教毫無瓜葛,人文與宗教應該分開來談,至於欲聘請僧尼、道士、香花派法師、神父或其他宗教師來主持,都是沒問題的。

(按:經過多年撰寫喪禮文章,作者如今將80餘篇結集出版《魂氣歸天──馬來西亞華人喪禮考論》,有意者可到國內各大書局購買或訂購,或網上郵購:myhuaren@gmail.com。)

李永球——星洲日报·田野行脚。2012.7.1

梁文道來到太平

近年來,太平這個小地方吸引了不少中台港學者到來考察研究。比如最近,我就接待了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文學院地理學系陳國川教授、國立東華大學台灣文化學系康培德教授等人;而香港文化人梁文道、本地著名作家林悅及來自中國的《華夏地理》雜志資深策劃編輯李坦、顏竹、陳新宇一伙人,也特地來到太平旅游及做調查。

梁文道來到太平的那兩天,剛好我接待一團來自吉隆坡的太平文史古跡生態參觀團。因此實在沒時間陪他們好好地走太平。只在晚上“下班”時帶梁氏等人到環境幽雅,充滿大自然的聖淘沙度假村餐廳用餐,以及翌日中午午餐時間再次培他們享用美食,相聚的時間都不到數個小時,實在倉促,無法深入交流。

我們的話題圍繞在福建文化上。他說中國沿海城市,唯有福建人不怕海,敢駛向大海謀生。廣州雖也是個海上城市,可是廣州人只是開門做生意,極少駕船出海去謀生,福建人可不一樣了,宋元兩朝,福建泉州逾越廣州成為中國最大商港,泉州人更自造海船,川行海上大做生意

安煥然在《古代馬中文化交流史論集》中說,唐代以前大抵是阿拉伯、波斯、印度及東南亞商舶來中國做生意為多,中國人之海上活動始于唐代中期,宋元時期福建泉州造船技術最為優良,領先世界,福建海上商人更是蜂擁出海做貿易,前往東北亞、東南亞、印度洋、阿拉伯世界,甚至非洲。

梁文道說,整個東北亞受到福建文化影響巨大,日韓語有借用福建話的詞匯,日本的空手道就是從福建莆田南少林拳術傳播到琉球而演變成的,韓國某些島上居民祖籍源自福建,福建人就是不怕海的族群,加上地少人多,山多田少,生活貧困,所以紛紛出海謀生。明朝期間的倭寇,百分七十是福建人。鄭成功之父芝龍,更是明朝末年的中國海上著名海商兼海盜。

鄭芝龍是福建南安人,曾經受羅馬公教洗禮,同時信仰佛道教的媽祖及摩利支神,通閩南話、南京官話、日本、荷蘭、西班牙、葡萄牙文等。他領導海賊數萬人,橫行海上走私劫掠,最鼎盛時期擁有廿萬軍力,三千艘大小船隊。通商範圍廣及亞洲多國,諸如大泥、輩尼、佔城、呂宋、北港、大員、平戶、長崎、孟買、萬丹、舊港、巴達維亞、麻六甲、柬埔寨、暹羅等。

不僅福建文化對東北亞的影響,其實東南亞受到福建文化的影響也是巨大的。個人的理解是,自明朝海禁後,整個中國沿海除了廣州準許一般非朝貢的外國商船貿易外,就是福建漳州海澄月港是最大的走私港口,福建海商走私集團,北到日本、朝鮮、琉球,南到菲律賓、汶萊、印尼、泰國、馬六甲等國,所以今天,東南亞的一些國家語文中,所借自中文的詞匯,多數是來自福建漳州音。這些福建漳州人也在明朝期間移居東南亞各國,尤其印尼及我國一帶,他們也成為最早的旁珍惹幫群。

綜合而言,福建人有以下種種因素,因而闖出中國最大的海上貿易集團︰一、不怕海的精神;二、勇于冒險開創;三、勤力拼搏;四、善于經商。這種福建精神造就了福建“海商”(海上商業),也造就了福建文化走向世界,諸位請看一看,海南及台灣等島嶼不就是福建人去開荒的嗎?所以當地盛行的就是閩南語系的話啊!

與梁文道聊天獲益可不淺,有勝讀十年書之感悟,希望他會常來太平玩……

(星洲日報/田野行腳‧李永球)2012.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