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上的“母舅”

福建古俗對母舅(舅父)非常尊重,婚喪禮上母舅是重要人物。民間俗語有“天有天公,地有母舅公”或“天有上帝公(玉皇上帝),地有母舅公”,義為天上最大的是天公(玉皇上帝),人間最大的是母舅。

古時候喪禮上倘若是母親逝世,得等待舅父來觀察後才可入殮。如果是被虐待而死,那就有好戲看了,母舅將會責罵或痛打外甥,或不允許蓋棺下葬等等。所以有“死老爸扛去埋,死老母等母舅來”之俗話。

外甥結婚,母舅最大。傳統上得呈上“十二版帖”邀請母舅。一般的帖是三四版或五六版,母舅的帖是十二版,是最多版的帖。所謂十二版,即以一張紅紙折成齒狀的十二版頁,是最高的禮數。

而母舅接到十二版帖後,得贈送一幅“母舅聯”以祝賀外甥新婚。楊炯山編《結婚禮儀》對母舅聯是這麼解釋︰“外甥娶某(結婚)時,母舅居尊;外甥女嫁翁(結婚)時,母舅居卑。由於外甥結婚,母舅的身份居於尊位,所以母舅贈送物品,必定受到青睞與殊榮,從20世紀中葉以前,數百年間,結婚時,以母舅居上席,母舅未出席時,不得上筵,有時甚至外甥必須去跪請母舅,近年已無此例。”

所謂母舅聯,即以紅紙寫上對聯,再貼在布上,分上聯、下聯及中款,對聯有5字、7字或多字聯,中款則為一個“囍”字或4字吉祥詞。通常在婚禮前一天張掛在大廳最顯眼之處,直到12天或4個月不等時間。在婚禮宴會上,母舅必須安排坐在大位(尊位)。

對於母舅在婚禮上的尊貴,大山腳的王山野先生說出一個民間故事:相傳古時候福建泉州有個秀才,赴京趕考三科(3年一科)都落榜,9年來考不上,埋怨不已,因此在家鄉做個教書先生,不再赴考。他有個外甥,父母俱亡,由他養大。外甥長大後,經過他的教育,知書達理,於是他建議外甥赴考,那年外甥名落孫山,3年後,他再鼓勵外甥赴考,這次他向天公祈求,保庇外甥高中,結果外甥不負所望,果然高中狀元回鄉豎旗祭祖謝天地,可是其母舅等不到這一刻,早在外甥回鄉前就逝世,只留下一幅對聯送給他︰“十年寒窗承親意,一舉成名謝天恩。”後來,其外甥結婚當天,將此對聯懸掛在大廳處,由於父母俱亡且無親無戚,為了感謝母舅養育之恩,就在婚宴尊位擺上筷子及碗給母舅,希望在天之靈的母舅來饗之。從此泉州風俗就有了母舅聯掛大廳,母舅坐大位之俗了。

大約二、三十年前,王山野曾經在外甥結婚時坐大位,他們兄弟5人,他居第四,其姊安排他為“母舅”代表,坐在婚宴上的尊位。當時是在家裡宴客,八仙桌(8個人坐的方桌子)擺在大廳里,大位是面向大門,背向大廳神案的那個位子,他就坐在那個位子上。那天是婚禮前一日的“鬧廳”日,新郎也一起在主桌上,不過新娘尚未娶過門。

上述畢竟只是個傳說故事,不能當真。事實上,母舅在婚禮上的重要,應該解釋為母系社會的遺風。福建民俗保留一些古俗,母系社會的母舅為尊習俗,就從福建婚俗的十二版帖、母舅聯及母舅坐大位中可見一斑。如今,福建婚禮對於母舅也平常看待,母舅已少安排坐大位,我們的婚禮也不再有人贈送對聯,母舅聯更是消失殆盡。

(星洲日報/文化空間‧文:李永球)2012.9.16

人窮祖先被人丟棄

王山野先生

8月19日本欄文章〈壁腳草遇到倒潑雨〉刊出後,一大早北馬王山野先生即給我撥個電話,談這句福建諺語“一枝草一點露,壁腳草遇到倒潑雨”,他說他們是念成“一枝草一點露,壁腳草等到橫雨”,意思為天無絕人之路,再不幸的人也會等到機會來臨的。

由此顯見,語言民俗會隨時間或空間的不同而產生變化,呈現豐富多彩的文化特色,無論是“壁腳草遇到倒潑雨”或“壁腳草等到橫雨”,皆有異曲同工之義,也顯現出民間老百姓對生活體驗出的智慧!

王山野是我敬佩的長輩,他在電話裡稱呼我“李先”,我也稱呼他為“王先”。所謂“先”(福建音:sian),是福建話“先生”的簡縮,通常用在姓或名的後面。與廣府話的“先生”簡縮為“生”迥然不同,“先生”被福建及廣東一分為二,一前一後,真耐人尋味,至於大家欲採用“先”或“生”,則悉聽尊便了。

王山野原名德福,1950年出生於我國,父親從中國福建安溪蓬庭(蓬州)魁斗鎮南來謀生而定居檳城大山腳。他小學時就讀大山腳武拉必華文小學,只讀了5年半就離開學校。自小對福建語言深感興趣,大山腳雖是潮州人聚集之處,但他跟父親及一些從中國福
建惠安、南安等縣來到這裡工作的長輩學習,講得一口流利的泉州腔福建話。

他不僅對許多地方口音的福建話了如指掌,本身也搜集福建俗語(諺語),目前已收集了數千句。他很謙卑地表示受教育不高,無法寫出“拼音”,對一些深奧的福建文字只能以近音字代替。

數日後,他特地到太平找我,贈送我一部份他收集的福建諺語複印本,分別為“五字”及“七字”兩類。非常有趣的,是他將押韻的七字諺話編輯成歌,可以台灣的《江湖調》唱出,的確很有心意。這裡舉出一些與大家分享:“卻勢查某愛照鏡,歹命干埔愛看命”(醜陋女人愛照鏡,命苦男人愛算命),這句諺語在我的田調是“卻勢愛照鏡,命歹愛算命”;“千兵入城報百萬,五佰壯丁騙王爺”,意思為數千名兵士卻報上百萬名,以一個名叫“伍佰”的人去欺騙王爺說有五百壯丁,時下以假學位、假博士欺騙的,這句諺語是最傳神的形容了。

另有一句“人散祖公乎人旦”(人窮,祖先被人丟棄)。王山野說出其典故,以前泉州有個窮漢子,父母早亡,單身一人抱著祖先神主牌漂洋過海到菲律賓謀生,若干年後依然一貧如洗,於是決定回去家鄉,回到泉州港步行回家時,半路遇到土匪,搶了其包袱發現沒有銀兩,只是幾許臭衣服,另一個包袱他緊緊抱着不讓搶去,匪徒心想必是金錢貴物了;便搶過去,打開一看只是幾塊爛木頭,破口大罵丟棄於地,窮漢子看到祖先牌位被丟擲於地,因此哀哭:“我苦,人散祖公乎人旦”,意為人窮被人看不起。

王山野收集的數千句諺語,如果經過專人整理,將會是珍貴的文化遺產!

(星洲日報/文化空間‧文:李永球)2012.9.9

“破月”者不祥嗎?

柔佛一位老師來電,說其一名友人正打算結婚,於是取了女友的八字去擇日,誰料發現原來女友的八字屬於“破月”,他們已經發展到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地步,此事對他們造成很大的困擾。

幸虧男友思想開明,覺得破月之俗不足一信,幸福得靠自己打拼,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其父母也認為娶破月媳婦是沒問題的,唯獨祖母覺得會導致敗家不祥。

曾經在本欄談過數次破月習俗,諸如破月者的墳墓不可動以及修理,連一根草也不可拔,南馬風俗甚至認為不可去祭拜破月者的墳墓。至於婚俗方面,與破月者結婚可採取民間的“譴損”(福建話,一種民間巫術)來化解不祥,通常是報上假的生辰八字,不然在迎親當天,如果是新郎破月,可在抵達女家時踏破一片屋瓦,新娘破月則在進入男家時踏破屋瓦,這樣子就可禳解破月的不祥了。我向那位老師建議採用踏破屋瓦來化解之,如此一來就讓大家心裡踏實,也使到深信不疑的老人家放下心頭大石。

甚麼是破月?據《破月》書中所言,每個生肖年中指定的某一個月出生者就屬於破月。有關破月之婚俗請參見拙文〈與“破月”者結婚〉(2008年8月24日),可上網搜索。

民間習俗禁忌與宗教戒律可謂具有異曲同工之效,可約束人們的思想行動。比如某宗教強調素食、某宗教提倡殺牲祭祀、某宗教堅持穿著不露身體肌膚、某宗教說一些神明是邪魔、某宗教嚴禁吃某種食物等等,有關的宗教徒都會相信及遵守。同樣的,民俗禁忌方面,比如某民俗認為某個食物是髒的、某民族不喜歡白色、某民俗禁止小便在聖靈之處、某民族嚴禁族人捉魚吃魚、某民族覺得女人戴頸圈愈多愈美等等,有關的族群也會奉行不違。

民俗與宗教都得尊重,問題是當這些東西對某些人會造成傷害時,我們就得批評之,破月之俗即是其一。民間認為破月男人敗妻家,破月女人敗夫家,破月者墳墓不可祭拜、不可修理,連草也不可拔除,這可有根據?

戒律與民俗都是人編出來的,破月之俗僅通行中國福建一帶,換句話說,中國其他地方人士及世界各民族不受到“破月”所束縛,他們婚姻很幸福,墳墓也可祭拜修理,完全不受任何限制。對我來說,與破月者結婚是沒問題的,破月者墳墓的草可拔除、可祭拜可修理。依照儒家之禮而言,不拜祖先墓為不孝,墳墓塌了不修更是大不孝。

“破月”之俗對破月者造成的傷害極大,我們不應該再提倡流傳下去。

(星洲日報/文化空間‧文:李永球)2012.9.2

老街名,老地名

务美街俗称” 日本横街 “。

马结律东部以前有 ” 白铁街 “ 之称,现在又叫 ” 金店街 “。

我國許多地方的街名及地名,除了正式官方名稱,有一些會有另一個屬於民間的名稱,這些民間俗稱雖然庸俗,卻十分地道親切,一下子就叫人牢記在腦海里。

民間俗稱在新加坡、檳城等地有很多,太平市則較少。

為什麼呢?一時也說不清楚。舉些例子,太平的Main Road、Kota Road、Market Square、Barrack Road,華社都直接音譯為敏律、古打律、巴剎邊或萬山邊、馬力律,罕有民間名稱。

太平街名中僅有少數有民間俗稱,如今這些老俗稱逐漸被人淡忘。最特別是務美街(Boo Bee Street),以前稱為“日本橫街”。其實它是直街,怎麼會叫作“橫街”呢?相信受到檳城的“日本橫街”街名影響。太平的日本橫街之得名,乃源自這一條街在二戰前是日本籍妓女雲集之處。曾經訪問一位王君(已故),他經常光顧,贊美日本妓女溫柔體貼,叫許多男人如痴如醉。日本相信優生學,認為異族混血的人比較聰明,據說這些妓女懷孕了,就送回日本生產。所以,當有一天在日本遇到似曾相識的面孔時,不需要大驚小怪,這些或許就是我們馬來西亞廣大同胞優生後代的至親哦!

Market Road在今天的華社里,是採用音譯街名“馬結律”,可是早期民間擁有本身的街名。馬結律很特別,被一座老萬山(老巴剎)橫隔而分成兩段街道,東部靠近太平山那一段民間稱為“白鐵街”,舊時這裡有多間白鐵店及銅錫店而得名;西部靠近舊回教堂的稱為“崩弟仔街”,這裡因為有許多印度高利貸的“崩弟仔”而得名。如今,白鐵街僅剩一間白鐵店,後來發展是金店林立而被民間改稱為“金店街”。

Harrison Road(哈里盛律)在我國獨立後改名為“鄭亞養路”(Jalan Chung Ah Yong),後來又改為“林瑞安路”(Jalan Lim Swee Aun).。民間通稱為“城隍廟街”,因這條街上有一座百年城隍廟。

“13間”地名位於太平市印度回教堂一帶,那裡是古打律的盡頭,剛好有一排13間的店屋而得名,後來又增建幾間店屋,但地名依然叫做13間。

太平有個新村叫“保閣亞三”,以前民間俗稱“日鐵”,那是日據時代時,日本在這裡開設一座鐵廠,民間就將此處喚作“日鐵”,不過此地名如今已被人們漸漸忘掉。

太平郊區峇東有個地方叫Teluk Kertang,華人民間叫做“二關”,那是源自百余年前的第3次“拉律暴亂”。將地方命名為“頭關”(此地名在何處已經不詳)、“二關”,可以想像那是戰場上的劃分,各關派人把守,前後相互呼應,攻守兩利。也是郊區的Chankat Jering,被華人民間稱為“新路口”。

在太平北部郊區有個地名叫Sungai Gedong,華人民間通稱為“三鐳渡”,得名於昔年乘船過河得付3分錢(三仙,民間通稱三鐳),故有“三鐳渡”(3分錢渡河)之名。無獨有偶,霹靂州南部安順也有“三鐳渡”之地名,也是因為3分錢渡河而得名。

民間俗稱真有趣,告訴我們過去那裡曾經有過什麼建築及行業,甚至是多少錢乘船過渡,趣味十足啊!

(星洲日報/文化空間。图文:李永球)2012。8.26

壁腳草遇到倒潑雨

这就是“ 扫瓷 ”,华语叫做“ 搪瓷 ”

北馬一位作家為了寫出其母親精彩的故事,最近向母親做口述歷史,其母不曾受過教育,不懂得中文,也不懂英文,只會福建話,所以整個口述歷史就以福建話進行。

問題來了,此作家雖在檳城長大,也懂得檳城福建話,可是畢竟他懂得的只是普通交際語言,其母以正統檳城福建話娓娓而談昔年的故事,許多傳統詞匯涌出,令他招架不住聽不明白,就一直不停重復地問,但其母脾氣暴躁,因此不耐煩而不願多談,這使到他很沮喪,深感無奈向我訴苦。

那些他不懂得的詞匯,我答應協助整理。於是致電他家裡的固定線電話,因我拿取電話配套,撥固定線電話是免費的。我喜歡撥打固定線電話,這樣不僅為人們省下許多錢,而且輻射也少,聲音清晰,是我所喜愛的。與他在電話上交談幾天,每次都一兩個小時,一一將他不明白或寫不出的詞匯給處理之。以下是協助其整理的數個比較常聽到又令人費解的北馬福建話詞匯︰

bok keng——他知道這是指煮飯或湯的“鍋”,但不會寫,我認為應該是寫成“木磬”。

sao hui——他完全不懂得是甚麼東西?

sao hui即福建話的“掃瓷”,是一種金屬(多為鐵制)器物,外表掃上一層薄薄的瓷防銹,故稱。

掃瓷的胚胎為金屬,外層的“瓷”多以石英、長石、硝石、碳酸鈉等燒製成的像釉子的物質,華語叫做“搪瓷”。掃瓷器物有鍋、碗、碟、湯匙、大盤、面盆等等。不過當跌在地上或敲打到,外層的瓷會破掉,形成一個洞,露出裡面黑色鐵質物,當裡面的鐵質又破損時,就會漏水,就得拿去白鐵店“補錫”(補破洞)了。

chong tee——通常寫作“創治”。含有作弄、欺負、調戲之意。

si chao lok——死臭鹿。福建話的“鹿”是指妓女。

aun tua——寫作“安大”,福建話的“安”相當於華語的“阿”的意思。安大相當於華語的“阿大”。福建話尚有“安童”(古代稱呼小孩子)、安公、安嫲等,這裡的“安”,均是“阿”的意思。尤其泉州福建話多採用“安公安嫲”來稱呼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呢?通常都稱呼為“阿公阿嫲”,以示分別。

kiao kiong——即羹匙,寫成“調羹”。其實真正發音是tiao kiong才對,南馬福建話稱為“湯匙”。華語也有採用“調羹”這個詞匯的。

cha bor kan——相當於華語的婢女,通常寫成“查某嫻”。

kam sen——寫作“甘仙”,英語commission(傭金)的音譯字。

其母親念出一句福建諺語“一枝草一點露,……”後面那句他聽不懂,轉念給我聽,可是其“八音不全”,我也聽不明白是甚麼?於是叫他將電話轉給其母親念出,哦,很簡單,原來整句是“一枝草一點露,壁腳草嘛會遇到倒潑雨”(每根草都能沾到露水,即使長在牆角處沾不到露水的,也會遇到雨水的噴打倒濺而沾到水啊!)。意思是天無絕人之路,只要勤勞就不會餓死。

一枝草一點露是很通俗的福建諺語,後面那一句是第一次聽聞,上網找也找不到,可見這是珍貴的諺語精華。民間有許多寶貴的民俗文化,需要大家去挖掘。我們得感謝他的努力收集口述歷史,使到珍貴的遺產搶救了下來。

(星洲日報/文化空間‧图文:李永球)2012.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