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公要燒幾枝香?

圖為祭拜地主公供5枝香。(圖:李永球)

柬埔寨所見是“前後地主財神”。(圖:李永球)


奔走各地講座,曾經遇到一些人士詢問祭拜神明,到底要燒幾枝香才適合的問題?尤其是地主公和祖先神主。
燒香祭祀,必須分清兩個種類,一是平時(普通日子),另一是大節日(包括初一十五、神誕和傳統節日)。平時一般上只須給神明及祖先各供1枝香,大節日才燒3枝香。當然也有一些人家不論甚麼日子時間,一律點3枝香,這當然也沒問題,不過這種情況將會增多開銷及導致房屋被熏到黑黃一片。
回到主題,地主公應該上幾枝香,1枝、3枝、還是5枝或6枝香?通常所見有兩大類。第一類:每天都上5枝香(或者平時一或兩枝,大節日5枝),燒此類香的,基本上把地主公當做五方(東南西北中)土地神。第二類:平時上兩枝香(香爐裡分左右各1枝),大節日上6枝香(香爐內分左右各上3枝),這一類通常將地主公視為兩位神明,即五方五土龍神與唐番地主財神,簡單地說,就是龍神與財神。
一個有趣的問題,地主公是一位神明還是兩位?我們先來瞭解地主公的神牌文字寫著甚麼。其主幅直排文字為“五方五土龍神、唐番地主財神”。按此解釋,那是兩位神明,左為“五方五土龍神”,右為“唐番地主財神”。所謂五方龍神,那是風水上的五方龍穴神明,可助家宅興旺,墓穴上也是拜龍穴以旺後代子孫,在家宅同樣需要安奉龍穴神明來助旺房屋家人。所謂地主財神,那是指家宅裡兼管錢財的地主神,民間俗稱“地主公”即源自此。
民間慶祝地主公神誕分別有5次,即正月初十、二月初十、三月初十、四月初十和五月初十。地主公有5個神誕日,顯然祂又與五方五土龍神息息相關。
再回到複雜的主題,地主公到底要上幾枝香?這個問題,則看閣下把地主公當做一位神明還是兩位了。燒兩枝(大節日6枝),那是將地主公當做兩位神明;燒5枝,那是將祂當做五方神明(比較傾向五方五土龍神)來看待,這不是對或錯的問題。
無論供奉多少神明或神牌上有多少神名,我認為可以集合為一,一個香爐一枝香,大節日則供3枝香。同樣的,地主公牌位上的兩位神明,可以集成當做一位神明來供奉,平時1枝香,大節日供3枝香。當然,欲供多少枝香,最後還是由閣下做主決定,一切悉聽尊便。
地主公神牌上的“唐番地主財神”,屬於馬來西亞東南亞一帶採用,中國及柬埔寨所見是“前後地主財神”,泰國南部則是“中泰(或中外)地主財神”。所謂唐番地主,有人詮釋為華人地主公及番人地主公,又說番人信仰伊斯蘭教,故地主公不可以豬肉祭拜,此說欠妥,其實番人也有信仰其他宗教的。總覺得,“番”不一定指種族,也可詮釋為地域的“番地”,如此一來,就不局限於單一民族,一般在番地仙逝的德高望重者均有可能成為“番地主公”,包括原住民、印裔、泰裔、華裔等民族。
另外,祖先神主牌是供幾枝香?一般所見多數上兩枝香,人們的解釋是父親與母親各一枝。如果神主牌上只供奉父母親兩位神主的,兩枝香是可以接受。不過神主牌上若有十多位先人神位,那不是要供十多枝嗎?其實與上述情況一樣,祖先也可以集合為一,平時1枝,大節日3枝。
倘若供奉的是“某門堂上歷代祖先神主”的集體祖先神主牌位,也是平時1枝,大節日3枝,婚嫁喜慶祭祖時才上12枝。中華文化裡,人死後魂氣歸天為神,所以祖先是神,不是鬼。我們的文化裡頭,沒有地獄與輪迴。祖先成神永遠在天上享福,不再輪迴。

星洲日報/副刊‧文:李永球‧2015.12.28

年輕人的喪禮

近十餘年來,發現一些年輕人的喪禮排場很隆重,這與傳統上有了很大的差別。就在上個世紀末期,年輕人不是這樣辦喪事的,180度的轉變,實在值得進一步去探討!
目前所見的年輕人喪事,喪家搭起棚帳,請僧道唸經超度,停喪3或5天不等,亦提供食物饗到來弔唁的賓客們,還有紙屋、喪燈、幢幡(招魂幡)、豐富的祭品等等,幾乎與老人家的喪禮平齊了。
上世紀末期,年輕人一旦不幸逝世,其至親為他們辦理喪事非常簡單,因為年輕人及未婚者,均屬於“未成年”,喪事就得簡單處理。
古代認為一個人經過成年禮,才是“成人”,成人方享有“成人喪禮”的資格。大約在清朝時候,成年禮與婚禮融合在一起,成年禮因而消失了。當今所見婚禮前的“上頭”,就是古代的成年禮。年輕人因為未婚,他們及未婚者均沒舉行過上頭禮,所以彼等在民俗上還是屬於未成年的“孩子”身份。
在幾十年前,我國華裔小孩子早殤(12歲以下),就簡單入殮,一個簡陋的棺材,便馬上移出埋葬或火化。十多至五十多歲的,可能留一宿,也是簡單入殮就取去土葬或火化。不聘請僧道唸經,不需要搭棚,不需要提供食物給賓客,不能享有紙屋、喪燈和幢幡,一切從簡,尤其父母尚在,是不能停喪多日。因為先亡的兒子停喪3日,那麼父母百年後,就得停喪超過3日,孩子早逝喪期短,不能逾越長輩,這是古代的“禮”。超過60歲的未婚者,方可以享有3日的停喪資格,至於紙屋、喪燈及幢幡等,可以視情況而定,不必硬性規定。倘若父母長輩不在了,未婚的兒子逝世,那就比較自由,停喪期不拘,也可享有紙屋等,不過喪禮也不可隆重,一切簡單處理。
那麼,年輕人沒有僧道唸經超度,沒有紙屋,豈不是沒了歸處了嗎?傳統的做法是囑咐他上天與祖先同住。待其父母逝世後,才在父母親的喪禮上,連同早逝的兒子一起超度,即給他做個小紙偶,招其魂魄進入再超度之,這時候可以為他做個小幢幡,所謂小幢幡,只是簡單的小竹枝及一張白紙條寫上其名字等等,不可採用成年人的正式幢幡(有圓形紙筒,依據代數採用多節竹葉的竹子,寫有經文符咒的白紙條)。
其實中華儒家的死後世界與其他宗教不同,我們認為人死後魂魄分離,魂氣歸天,形魄歸地,人一旦死亡,不需要唸經超度,魂魄就這麼自然離開肉體。
華人喪禮一直以來均被人們批評勞民傷財,人們呼吁應當簡化喪禮,改革喪俗,避免花費巨資,避免大事鋪張,避免繁文縟節。可是風俗是會隨著時代環境而演變的,當今問題出現了,本來簡單進行的年輕人(未婚者)喪事,在近年竟然搖身一變,轉變為隆重複雜,本來只花一些錢處理的,卻變成花費巨資,大事鋪張,喪俗更加繁雜。面對這種極端的轉變,相信提倡改革者也無可奈何吧!
現在的風俗,父母俱在者,在其孩子逝世後,家裡依舊慶祝新年,可以拜天公,可以掛紅彩。通常從事殯儀者會說,因為長輩比較大,不需要為孩子帶孝,所以長輩依舊可以過喜慶節日。可是家裡有人亡故了,怎麼還這般興高采烈地慶祝節日呢?如果已婚的孩子早逝,雖然父母親不需要為他帶孝,不過也不可以慶祝喜慶節日為期一年。假如未婚的孩子早逝,是否依舊可以慶祝節日過新年呢?個人認為,12歲以下依舊可以慶祝節日,12歲至35歲,不可慶祝節日為期半年,36歲以上為期一年。
另外,一位讀者問,其大姊逝世,母親可以送葬嗎?傳統上是不可以,那是為了避免白頭人過度悲傷大哭而昏厥。不過設使其母親可以堅強面對,那就沒問題了。

星洲日報/副刊‧文:李永球‧2015.12.21

肉粽‧花龜‧薄餅

太平“三六九”肉粽。(圖:李永球)

太平薄餅首位攤主林木松。(圖:李永球)

林明光夫婦正在包“薄餅”。(圖:李永球)

創造出太平“花龜"的楊吉良夫婦。(圖:李永球)

杜蓮葉繼承花龜事業。(圖:李永球)

太平的肉粽、花龜和薄餅遠近馳名,是三種具有特色的土產。今日就來談一談它們在太平的創辦史略吧。
太平的“三六九”肉粽馳名遐邇,首位東主施依河與甘媄媄夫婦,原為福建福州閩侯人,上世紀初南渡本邦,胼手胝足打拼,先於霹靂瓜拉古樓開啟咖啡店,隨後遷居太平經營咖啡店,最後於30年代開辦“三六九”茶室。肉粽由甘媄媄最先做起,初期只是少量生產。1975年,甘媄媄的兒子施則寶之妻舅在怡保的“中央”咖啡店,要求代售三六九肉粽,於是開始銷往怡保,同時銷往吉隆坡同鄉經營的“新海景”咖啡店。當時怡保錫礦業發達,礦主每於“清溝”時,就買下許多的肉粽請工人吃,工人也獲得休假數天。所以特別暢銷。三六九肉粽在怡保一炮而紅,當時的價格,一粒售價是1元1角。
甘媄媄逝世後,由兒子施則寶繼承肉粽事業,1983年三六九咖啡店結束營業,便將肉粽生意轉移到位於甘榜謀緣善鄰花園裡的住家繼續營業。
如今生意由則寶的兒子施金發在延續,同樣除了在住家售賣外,也在太平百齡咖啡店、怡保中央咖啡店和吉隆坡新海景咖啡店寄賣。
金發說,原料漲價,如今肉粽的售價是6令吉20仙,不久後將會提高至6令吉50仙。他說,近年的生意不好做,現在也做不多了。他們製作的是閩南肉粽,成份為糯米、蝦米、豬肉、香菇、栗子、鹹蛋。
芳香的傳統肉粽味道,內餡豐富飽滿。使到三六九肉粽繼續流芳下去,迄今不衰。他們一直低調地做肉粽,不曾打過什麼廣告,均是靠著口碑而馳名。曾經有電視台美食節目欲做採訪等等,都被他們一一拒絕了。
曾經在這裡介紹過太平特有的土產花龜,它於1983年在太平被創造出來後,馬上風靡,成為外地遊客喜愛的土產小食品。事實上,花龜乃楊吉良(Yeoh KiatLeong,1946-1994)創造出來。始祖楊吉良祖籍福建閩南,在太平古打區長大,於華聯中學高中二畢業,對化學極有興趣,有意前往台灣深造,無奈父親不答應,他也有意從軍從警,父親更是不應允。於是便任職於太平電石廠,80年代初因健康原因,辭職出來創業,在太平露天小販市集裡擺攤賣糕粿,為了學習做糕粿,親身深入研究,初期研究失敗浪費了許多原料,最後成功創新,創造出花龜等造型新穎的糕粿,尤其花龜乃太平市特有的著名土產。當時糕粿販是將糕粿直接擺在攤子販賣,往往受到灰塵及蒼蠅等的玷髒,他是最先把糕粿以塑料袋包裝起來,一包包販賣的第一人,講究衛生清潔,生意因此特別好。
他逝世後,其夫人杜蓮葉繼承其糕粿生意迄今。
太平大千茶室的薄餅馳名馬新各地,幾乎無人不曉,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外地遊人到太平一定要吃上薄餅才甘願回去。薄餅的首位攤主林木松(1907-2003)先生,從中國潮州潮陽南來,大約上世紀30年代,他即以扁擔沿街叫賣薄餅,後來於大千茶室旁邊樹下經營,由於沒有執照經常面對執法官員的干擾,後來幸虧獲得一位印裔地牛(市議會衛生官)發出營業執照,方得繼續在此做生意,最後市議會不允許街邊小販經營,才直接搬進大千茶室裡。他逝世後,其子明光繼續在太平豆水店售賣出名的薄餅迄今,父子經營已近80年之久。林明光表示,兒女對此不感興趣,當他不做了,便將薄餅生意結束了。

星洲日報/文化空间。文、圖:李永球。)2015.12.13)

太平發現光緒古墓

與爬山隊友尋找古墓。(圖:李永球)

光緒古墓墓碑。(圖:李永球)

山上的野生蘭花。(圖:李永球)


上個月,太平一班爬山隊友,在太平甘文丁的安娜武吉(Anak Bukit)山上,發現了一個清朝光緒古墓,迅速轟動太平華人社會,大家議論紛紛,深感費解,怎麼高山上會有一座古墓呢?更有朋友通過臉書等叫我過去調查看看,恭敬不如從命,於是約好爬山朋友便隨他們上山了。
那天下午細雨紛飛,爬山隊友即吳家傑、黃振華、葉劍鋒、林淑真、王俊偉、吳伸豪,帶領我及一位媒體工作者一起爬上山。可是,那不是開闊的山路,而是鑽進樹林裡,在樹底下行走,上不見天日,下全是泥石草木,沿路上水蛭蚊子在路旁恭候大駕,大部份隊友都受到水蛭的吸血,以及蚊子的炮轟。
爬到山頂處,一片較為寬闊的地方,就看到那塊光緒古墓碑橫躺在地面大石頭之上,不過碑石已經斷為兩截。我馬上以粉筆塗之,再以手掌抹掃,吹一吹粉塵,字體馬上湧現出來了。查看墓碑文字,上款為“光緒十六年仲冬月吉旦”,仲冬為農曆十一月,光緒十六年仲冬即1890年12月,但是過了農曆十一月廿一日,即邁入了1891年1月1日,比較正確的公歷日期推算是1890年12月/1891年1月。上款旁有一行小字“金角嶺地乙假葬山坐甲向庚”,這一行主要是關係到風水的術語,不過對於此處地名“金角嶺”,則不曾聽聞。
中款(中榜)為“清陳考謚勤直諱家聰三公墓”,那是墓主的名字,他姓陳,名叫家聰,謚號勤直,至於“三公”則不清楚是何指了。中款之旁也有一行小字“世居瓊州文邑囗五圖深田村”,此為墓主的籍貫,瓊州文邑即今中國海南省文昌。下款只有數個字即“男鑨聲立”,顯示墓主育有一子名為鑨聲。
此墓長約5英尺,刻字不淺,可見其經濟並不錯的。但是有墓碑,卻找不到其墓,可能是墳墓已塌,附近也找不到其他墳墓,不過草叢裡可能尚有其他墳墓也不一定。
人們好奇的是,為何山上會獨有一座墳墓?為何沒有其他墳墓?墓碑如此之重如何搬上來?
10年前,即2006年5月3日,太平一位金商麥啟光先生,便向我說安娜武吉半山處印度廟再上去,有兩座清朝光緒年間的古墓,昔年他年紀小,曾經親眼見過碑文有光緒等字,他叫我過去調查,可是我上山卻屢尋不獲。而在2012年,這裡山上發現了張氏總墓。其實尚有一座古墓,那是福建幫的領袖之一王開邦之墓,他逝世於1896年,葬在這裡本身的園坵裡,數十年前才移葬太平福建公塚。上述點點滴滴的墳墓相加起來,安娜武吉山至少擁有5個華人古墓。至於墓碑之重如何搬上來,這個問題不難回答,以前有開路上山,只要4個大漢,以麻繩木棍就能搬上山了。
我們下山時走另外一條路下去,才發現原來這條路是這麼好走的,怎麼之前不帶我走此路上山呢?真的走了一段崎嶇不平的冤枉路。沿路有著許多野生的蘭花(胡姬花),吳家傑說太平只有此山有蘭花,倘若組織以觀賞蘭花為主的爬山團,那會是一個吸引人們的活動。希望此山不會被發展而獲得保留,讓大家有個賞野生蘭花的好所在。
這個光緒古墓只是個普通的古墓,歷史價值不是很重要,太平擁有數百個光緒墳墓,它不過是其中之一。祖籍海南的古墓,我調查得到最早的是同治十年(1871年)。個人建議太平海南會館應該給這個古墓重修及重新豎立,或者搬遷到廣東義山去,總之將它保存下來,不讓它遺失就好了。

星洲日報/文化空间:圖‧文:李永球。(2015.12.07)

我国的福佬人

我国各籍贯华裔中,有一种叫“福佬 人”的,鲜为人知。
福佬,原作“河洛”也就是指讲闽南语系的人。广义的福佬人(河洛人)包括闽南;台湾;潮州;海南;广东的雷州和惠州等地区;浙江温州、苍南、平阳等地区;广西平南、平乐、北流等地区;江西上饶、广丰和玉山;江苏宜兴地区;东南亚、港澳及世界其他地区,近8千万人。
本文所耍讲的福佬人,乃指我国非福建(闽南)、潮州和海南籍贯,却操闽南语系的广东籍贯人士。
广东籍操闽南语系的组成,除了潮州人外,另一种为粤西的雷州人,前者归属潮州 会馆,后者则认同海南人而加入海南会馆。除 此以外,惠州府的海丰及陆丰等县部分地区;中山县(中山市)的沙溪、大涌、张家边、南蓢和三乡镇:以及其他县市等地的闽方言岛的人,这些讲闽南语系的人,就是“狭义的福佬人”了。
海丰与陆丰部分讲闽南语的人,他们通常自称为“海陆丰人”。有时他们会说是“福佬”。不过多数人听到“福佬”后,会如同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般地感到费解。基于人们对“福佬”的不了解,故他们常以海陆丰人自称。
中国的中山县闽方言岛的人口大约有15万人,他们在客粤方言重重包围之下,尚保留着闽南语。这个现象极为有趣,就以革命先行者孙中山来说,他祖籍客家,故乡在翠亨村镇, 镇北部与南蓢镇毗邻,设使他诞生之处再往北数里路,一进入南蓢镇区,那么他就成为“福佬人”,在他南来宣传革命时,就会与福建同胞互称“家己人”(自己人)矣。
众所周知,我国华 人根据其方言,大致可 分为九个群体——福建、客家、广府、潮州、海南、广西、福州、兴化及福清,及“其他”。
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出现了,本文狭义的“福佬人”应该如何归类?归属那一个方言群体?
先说海陆丰“福佬人”,由于他们讲的闽南语音近潮州音,我所认识的这些福佬人一般上与潮州人认同,倾向潮州文化,当在人口普查时,他们填报为“潮州”籍贯。
至于中山县的“福佬人”呢?他们在我国极为少数,曾听闻太平有一家姓梁的,目前已不知所踪。他们在填报人口普查时,则会面对尴尬问题。因为中山远离潮州与雷州,所以难以潮州人或海南人自居。虽然他们的籍贯是“广东”,却非操广府话者;虽然他们讲的为闽南语,可是却非福建省人。
严格地说,要给他们归类是有些问题,除非多设一个群体——福佬,然而他们的人口并不多。折衷的办法还是有的,既然人口普查以方言分类,而中山县福佬讲的是闽南语系,那么他们可在同是闽南语系的“福建”、“潮州”或“海南”任选其一。我认为最贴切还是填报“潮州”。
除了上述的籍贯外,华人群体尚有“三江人”(非闽、粤、桂、琼、台省人士)以及两个中华民族——回族及满族。我国的回满二族皆来自福建泉州,在人口普查上填报的是“福建”。

《星洲日报•文化空间》五人联合专栏。文:李永球。(2003•10•5)

碼頭估俚的俗語與行話

峰山宮裡的碼頭估俚行話。(圖:李永球)

洪順堂最後一批36名在額會員名表,全已作古。(圖:李永球)

曾台成。(圖:李永球)


馬六甲3間估俚間,即洪順堂、龍山、協發各有自己的行政管理,各自選出一位工頭與收賬員,以及一位識字和懂得算盤者擔任財副,他們必須是在額會員。
將貨船的貨物搬到碼頭再到倉庫,便把當日收來的錢平分給估俚們,比如收到2080元,估俚們有100名,每人可獲得20元,餘款80元當做鐳尾(尾數),每人不足一元就不分,這些錢歸入公司的竹筒。一些工友有事情無法上班或做半工,則扣其工錢,一律歸入公司竹筒裡。待到一年4次慶典時,才分與在額會員。這個制度推行了多年,直到上世紀70年代,馬來族同胞工友加入才廢除。那時的大公司工友會,不分種族,取消“在額"及“大工"的階層,一律平等成為基本會員,竹筒的錢改在年底分花紅,各族同享。每年4次的神誕宴會改為一年一次,即中元普度宴會,並備有清真食物以饗友族。
馬六甲碼頭旺季是在7月份開始到年底,因為靠近新年商家忙進貨,淡季在4至6月份。淡季時候,估俚會做一些散工,諸如搬“戲籠"(福建話,即演戲的器物)等等,這些小錢歸他們得,現場跟事主收錢,不需要交到估俚公司去。有時候神廟游境,他們過去幫忙扛神轎,那就屬於義務性質了。
外國商船來到馬六甲碼頭,主要輸入的貨物計有中國雜貨、泰國飼料、西歐肥鹽(肥料。主要用於橡膠樹)、印度鹽等等。當時馬六甲擁有很多飼料廠,乃南馬最多的,需要從國外進口許多原產品來製造飼料。
船上搬運與陸地搬運中,哪裡是最舒服之處呢?曾台成說是在“倉庫"。倉庫裡面不曬太陽,清潔,是大家最喜歡去工作的地方,不過這是工頭皇帝才有資格去做,也就是高級的在額工人方能享受到的。
碼頭估俚有他們自己的俗語及行話,曾台成君提供了這方面的資料,均是福建話發音。俗語類:顯就歇,無鐳就借(累了就休息,沒錢就去借);顯就躺,無躺呣成少年家(累了就躺,不躺不像少年人);免流汗,站佇看,擱分一半(無須流汗,只站著看,還有得分一半。註:指在額工人將工作讓給別人去做,他不需要做還有得分錢);一個估俚,卡好過3個經理(當一個碼頭工人,好過3個經理的收入);弓真敖弓,弓甲無倘弓,才來估俚間(很會計算,計算到沒地方去了,只好來到估俚公司當估俚。意為估俚都很會計較工作的多少輕重);估俚頭,乞食尾(當估俚的,晚年都很淒慘潦倒。註:估俚收入雖然豐厚,不過多數染上鴉片、賭博或飲酒之習,因此晚年潦倒)。
最有意思的是這首俗語,傳神地描述了估俚的工作態度:糠驚轟,亞三(羅望子)樹奶驚拷肩;鹽驚濕,草粉(飼料)驚拉三;肥鹽驚滑,惹贛(玉蜀黍)驚淪;食飽等死,想等政府米。(扛米糠怕灰塵飛揚,扛亞三橡膠怕肩膀受傷;扛鹽怕潮濕,扛飼料怕骯髒;扛肥料怕滑,扛玉蜀黍怕掉下;吃飽飯等死,最想等到政府的米。因為扛米包是最舒服的工作)。這首俗語每兩句押韻,很貼切的本地創作。
行話類:打鍾——開工;下海底——在貨船工作;做山頂——在陸地上工作;分鐳——分發工資;尼(抓)號頭——分配工作;福食——飯當;夠氣——不夠氣力;拿米包——扛米包;開空——分組;吊工牌(每個在額工人都有號碼牌子)——暫停工作;合儂——工作集中;喝猴(喝鉤。福建話的鉤與猴諧音,喝相當於華語的喊,喝猴就是指揮船上的鐵鉤搬運貨物的工作)——船上的指揮員。當喝猴工作的指揮員,通常均有外號,舉例:曾台成(阿成),就叫做“猴成"。
寫了3篇關於碼頭估俚的文章,發現這些皆為我們所忽略的民間勞動生活,竟然是這般有系統有制度的組織,真的感謝曾台成君的提供資料。
【註】上週提及曾台成與父親皆是洪順堂的在額會員,實為不正確。他澄清說在1978年才加入大公司(當時的洪順堂等已結合成為大公司),屬於基本會員(已經取消在額會員)。

星洲日報/文化空间。圖文:李永球。(2015.11.30)

估俚們的豐厚收入

曾台成娓娓道出估俚們豐厚的收入。(圖:李永球)

估俚公司保存下來的公司牌匾。(圖:李永球)

估俚間設有鴉片鋪,供估俚們抽鴉片。(圖:李永球)


一般人的印象,估俚(苦力)屬於勞動階級,是靠出賣力氣干重活,工資微薄,工作辛苦的一群。馬六甲估俚間的曾台成君在受訪時,道出當地碼頭估俚的生活狀況,原來事實並非如此!
馬六甲估俚公司的歷史大約有一百五六十年,3間估俚公司(洪順堂、龍山、協發,後來合併為協龍順)各有本身的會員。洪順堂的“在額”會員規定僅36名,曾台成與已故父親均屬於洪順堂的在額會員。
估俚們分階層,共分5類:在額、大工、替工、散工、公司工。在額(永久會員),享有全部公司利益,包括投票權。大工(候補會員),沒有投票權,工資只領取百分八十,餘款百分廿必須交納到公司裡的竹筒。替工,他們屬於長期工作者,主要是代替一些休息或年邁的在額工作,工資由雙方定出,即使只領半資(另一半歸在額領取),也大有人搶著要做,工資通常是五折至七折。散工,屬於代替別人工作,即補替上述階層工人。公司工,則為臨時記名來工作者,通常當工作量多時,才會請公司工。此兩類工人的工資,由公司定價,如20元,他們只領取12元,餘款歸入公司竹筒裡。
當一艘貨船來到碼頭,估俚公司與之談妥搬運費後,估俚們便把貨物從貨船搬運到大古(一種中型船隻,或叫舯舡),再從大古搬運到倉庫,這些搬運費主要由在額分取。其餘階層工人則按談妥規定的來分配,至於他們交納到公司竹筒的錢,將會在估俚公司每年4次慶典上,即正月初六清水祖師(洪順堂)聖誕、三月廿三媽祖(協發)聖誕、七月十二慶贊中元節普度會、十月十四拜天公(龍山)慶典上,分發給在額,剩餘的零錢又再放進竹筒。某些人認為他們在額工人剝削其他階層工人,曾台成認為不應該這麼解釋,這種抽取工人的錢來分給在額的制度,其實就是在額們的養老金,待他們年邁無法工作後,這些錢就是他們的養老金了。
一旦在額會員逝世,可獲得公司贈500元棺材本,以及40元的帛金。公司即召開會議,由在額們投票從大工會員中選出補闕空缺。被選中的新在額,必須繳納500元的插爐費,這在五六十年代是個大數目,一些人賣豬或標會錢來繳納,並出錢祭拜公司的關公。或有在額年老欲回唐山告老,公司則贈送他500元,另外40元順風錢,他依然有權利享用多6個月的福利,即他每個月本有的分利與工資,照舊由公司寄到中國給他。
昔年馬六甲碼頭貨船多,在額工人的收入非常好,引人羨慕,所以人們渴望當上在額。當時普通工人的月收入差不多100元,普通店員大約80元,銀行經理500元。可是一個在額的月收入有1000元左右,屬於高收入的一群。所以即使一些在額不工作,把工作讓給替工,單單領取替工三折的工資,都有300元的收入。
估俚公司的工作分為海底(海船搬運)及山頂(陸地搬運)。海底的工作時間長,白天出海,通常晚上才回,不過工作輕鬆(船上有吊機搬運),工資較山頂略少。山頂工作粗重,不過時間短,工資較多。通常估俚們是輪流分派到海底或山頂工作。一般上估俚們只在一邊(海底或山頂)工作,卻領取兩邊的工資。
曾台成說,估俚們的收入極為豐厚,可惜多數染上鴉片毒癮,又喜歡賭博喝酒,所以花錢厲害,所剩無幾,所謂“估俚頭,乞食尾”,晚年多數潦倒。估俚公司最後一批在額會員大約有六十多名,隨著公司解散,他們現在連養老金也沒有了。

星洲日報/文化空间。‧圖文:李永球(2015.1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