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李永球——(文:陳爱梅)

歷史的建構,在片段中拼湊。傳統歷史學者坐在書房裡尋找檔案,或坐在機器前聞讀令人頭昏的微焦卷。一些學者,卻進入深山,行腳於各被人忽視的角落,尋找陳封的石碑匾額,在薰黑發黃,斑落不甚的器物或壁上記錄歷史的源爪,及快被自然或人物因素所抹除的珍貴歷史資料。行走於田野間的研究工作是辛苦,但卻是迫切的。

在很辛苦地捱寫論文階段,埋在檔案堆中,但也想到研究地方去走走看看。跟論文指導教授報備一聲,去了怡保就直接上太平,老師問,會去見李永球嗎?我說,就是要去見他。老師接著說,很佩服他的田野工作!

來到太平,帶了個日本同學,怡保田野工作使我們一路累得無話。找了間廟宇停下來,告訴李永球,我們到了,他說,這太遠了,車子再往前開,看到大的建築屋再停下。不久後再打去,對方說,你們開太遠了,回頭走!最後終於見到他了,我違規停車,他鑽進我的小靈鹿車裡。他應該是40歲了,但樣子不太像,講話很快,活力,熱情,率直。先幫待會要赶回怡保的日本朋友買車票,然後他帶我們到二戰墓場。他侃侃而談,論及日本兵對本地人的殺戮,慷慨激昂。日本同學跟著我見了很多人,李君是所見對日軍批評最激烈的一位。

歷史是不可否認及抹殺的記憶,現實的李君卻是友善的。他帶日本同學買點吃的在車上吃,到車站后,我其實是想直接開車走,他提醒我送送同學吧。車站裡和李永球談太平,談華人歷史,論他的文章,過后與日本同學略做翻譯。李永球說,有個看來很無助的姑娘,問售票員下怡保車的班次,他們完全無法用語言溝通,用比的。這位年約20歲的女生,拎了袋水果,不時打量周圍,她在害怕。李永球說,女生過去,還許她就不那麼怕了。於是,我先跟她微笑,再走過去,用很緩慢的英文跟她講話,她很戒備地看著我,對我搖搖頭。

李永球借了日本同學的車票,想跟她說,這也是去怡保的,她還是搖搖頭。我說,你們幾個男生圍著她,人家更怕了。我再說跟她說一遍,加上動作,她還是睜大眼睛看著我!沒法子了,就讓她一個人站著等好了!不久,籃白色車子來了,我們也喊她,后來發覺這輛是回程的,那女生跟我們跑出去,又折回來,她張開嘴角,微微笑了。幾分鐘後,車子又來了,李君招手叫她上車,那女生笑了,笑得很放心,很燦爛,回頭看我們,在車上她隔著口,不停地向我們揮手。我們都笑了。細心的田野工作者,觀察力是敏銳的。

隔天,跟著李君跑會館、廟宇、義山,他如數家珍般知道太平那裡有怎麼樣的匾額,會館及廟宇等歷史及所存在最早的記錄。最後一站,我們到瓜拉十八丁,他說,吃好吃的面。一攤是長長的隊伍,另一攤空空也,他問,吃哪一攤?我說無所謂,后來他選擇沒人的那攤,“幫助弱勢”,他說。

突然間好像有點明白,他為甚麼會孤軍在寂寞的田野路上,披荊斬棘進行艱辛的歷史工作。對於學院派學者,歷史是富貴之學;對於民間學者,歷史或許是熱情及使命,在揶揄聲中,在眾人笑痴笑憨下毅然前進。

向民間學者致敬!

星洲日報/副刊。文:昱郎。(2005/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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